“贺明,琳琳说晚上过来吃饭,你把冰箱里那盒牛排拿出来解冻吧。”
程璐一边对着镜子涂口红,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贺明说道。
贺明手里洗菜的动作顿了顿,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,冲在翠绿的西兰花上。

他关掉水,转过身,看着妻子窈窕的背影。
“璐璐,今天……是我们结婚三周年。”贺明的声音不高,带着点小心翼翼,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,“我订了餐厅,位置很难订的。”
程璐涂口红的动作停了一下,从镜子里瞥了贺明一眼。
“我知道啊,可琳琳不是外人,她是我亲妹妹。”程璐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带上她一起不就行了?多个人多双筷子嘛,那家餐厅的菜量听说挺大的,我们三个应该够吃。”
贺明觉得胸口有点发闷。
“我订的是双人套餐,烛光晚餐那种。”他试图解释,“氛围……不太适合三个人。”
“那就加个座嘛,多大点事。”程璐终于涂好了口红,转过身来,脸上带着笑,走过来拍了拍贺明的肩膀,“老公,你最好了,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这点小事的。琳琳刚分手,心情不好,我这个做姐姐的,总不能不管她吧?”
又是这个理由。
贺明在心里默默数了数,这半年里,小姨子程琳“心情不好”过来蹭饭或者借住的次数,已经不下十回了。
有时候是因为工作不顺心,有时候是和男朋友吵架,有时候干脆就是“想姐姐了”。
而每一次,妻子程璐都会用同样温柔却不容反驳的语气,让他“大度些”、“体谅些”。
“那……我订的位子可能加不了座。”贺明做着最后的挣扎,“而且,我也准备了别的……”
他看向厨房料理台上那个还没拆开的、扎着银色丝带的礼盒,里面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,给程璐买的一条项链。
他还计划着晚餐后,在浪漫的气氛里亲手给她戴上。
“位子不能加就算了呗。”程璐已经拿起了手机,看样子是在给程琳发消息,“在家吃也挺好,你手艺不比外面大厨差。对了,冰箱里还有什么好吃的?琳琳喜欢吃虾,你上次做的油焖大虾不错,还有吗?”
贺明沉默地打开冰箱。
冷藏室里,原本满满当当的,是他为今晚准备的食材:上好的牛排,新鲜的大虾,肥美的扇贝,还有各种精致的配菜。
冷冻室里,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一个小蛋糕,上面写着“三周年快乐”。
现在,程璐让他把这些拿出来,招待那个随时会闯进来、把他精心准备的一切都当作理所当然的小姨子。
“虾……还有一盒。”贺明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。
“都拿出来吧,哦,还有我昨天买的那盒草莓,琳琳也爱吃,记得洗了。”程璐发完了信息,笑眯眯地凑过来,在贺明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,“谢谢老公,你最体贴了。我去换件衣服,琳琳说她半小时后到。”
说完,她就哼着歌进了卧室。
贺明站在原地,冰箱的冷气扑面而来,他却觉得心里头一阵阵发堵。
他看着那些被一样样拿出来的食材,它们原本应该出现在铺着洁白桌布、点着柔和烛光的餐厅桌子上,伴随着悠扬的小提琴声,成为他和妻子美好夜晚的一部分。
现在,它们只会出现在自家这张普通的餐桌上,被程琳风卷残云般地吃掉,然后她会摸着肚子,笑嘻嘻地说“姐夫手艺真不错,下次我还来”,而程璐则会一脸宠溺地看着妹妹,说“喜欢就常来”。
仿佛这里不是他和程璐的家,而是程琳的另一个食堂,或者免费旅馆。
贺明机械地处理着食材,清洗,切配。
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上一次,上上次,以及更早之前的那些类似场景。
程琳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,想来就来。
有时候是饭点突然出现,嚷嚷着饿了。
有时候是晚上十点多抱着个行李箱,说和合租的室友闹别扭了,要在这里住几天。
而每一次,程璐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,然后把主卧让给妹妹,自己拉着贺明去睡那间只有一张小床的客房。
贺明抱怨过,委婉地,也直接地。
但每次程璐都会用那种混合着无奈和恳求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贺明,她是我唯一的妹妹,爸妈走得早,我算是半个妈把她带大的。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,我们不帮她,谁帮她?”
“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?她只是来吃顿饭,住几天,又不会怎么样。”
“她是我亲妹妹,这里也算她半个家,你干嘛总这么见外?”
见外。
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贺明心里。
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,他付了首付,每个月承担着大部分的房贷,家里的开销也基本是他负责。
可在这个家里,他似乎连决定谁能来、谁能常住的权利都没有。
因为他一旦提出异议,就是“不大度”、“见外”、“不把她当一家人”。
“叮咚——”
门铃响了,清脆又急促,像是某种宣告。
贺明手里的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。
还没等他去开门,程璐已经像只快乐的蝴蝶一样从卧室里飞了出来,身上换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。
“来了来了!肯定是琳琳!”
她小跑着过去打开门。
门外果然是程琳。
她穿着一身时髦的牛仔套装,背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链条包,脸上化着精致的妆,手里却只拎着一小袋看起来像是超市打折处理的苹果。
“姐!想死我啦!”程琳一进门就给了程璐一个大大的拥抱,然后才像刚看到贺明一样,随意地挥了挥手,“哟,姐夫,又在忙呢?今晚做什么好吃的?我可饿坏了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很自然地蹬掉脚上的高跟鞋,赤脚踩在贺明早上刚拖干净的地板上,留下几个淡淡的灰印,然后直奔客厅沙发,把自己整个人扔了进去,拿起遥控器就打开了电视。
动作熟练得仿佛回了自己家。
“路上堵死了,饿得我前胸贴后背。”程琳一边换着台,一边嚷嚷,“姐,有什么吃的先给我垫吧一口?哦,我看见草莓了!”
她眼睛一亮,伸手就把程璐刚洗好放在茶几上的那盘草莓端了过去,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。
那草莓个大饱满,红艳艳的,是程璐昨天逛了好几家水果店才挑到的最好的,自己都没舍得吃几个,特意留着的。
贺明看着程琳几乎一口一个,盘子很快空了一半,忍不住开口。
“琳琳,少吃点,马上吃饭了,草莓凉。”
程琳吃草莓的动作停了一下,掀起眼皮看了贺明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好笑,又像是不以为然。
“姐夫,几颗草莓而已,不至于这么小气吧?”她语气轻飘飘的,说完又塞了一颗进嘴里,还故意嚼得很响,“姐,你看姐夫,越来越会过了。”
程璐正在给程琳倒水,闻言嗔怪地看了贺明一眼。
“贺明,琳琳喜欢吃就让她吃嘛,草莓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。”她把水杯递给程琳,温柔地说,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饭菜还得一会儿,你先看看电视。”
贺明闭上了嘴,转身回了厨房。
他听见外面客厅里,姐妹俩叽叽喳喳的说笑声,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吵闹声,混在一起,显得他所在的厨房格外安静,也格外冷清。
牛排煎好了,油焖大虾出锅了,蒜蓉扇贝蒸得正香,清炒西兰花颜色翠绿。
贺明把菜一道道端上桌。
程琳早就坐在餐桌主位上了,那是贺明平时坐的位置。她拿着筷子,眼睛在几道菜上来回扫视,嘴里还点评着。
“嗯,这虾看着不错,就是颜色有点深了,火候过了吧?扇贝蒜蓉放少了,不够味。姐夫,不是我说你,你这厨艺还得练练。”
贺明没吭声,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。
程璐盛了三碗饭,坐下,看看满桌的菜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看着就好吃,贺明辛苦了。琳琳,快尝尝你姐夫的手艺,他为了这顿饭准备一下午呢。”
“是嘛?”程琳夹了一只最大的虾,剥了壳,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,“那我是沾了姐你的光咯?今天什么好日子,做这么多菜?”
贺明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程璐脸上笑容顿了一下,似乎这才想起来,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贺明一眼。
“那个……今天是我和你姐夫结婚三周年纪念日。”
“啊?”程琳吃虾的动作停了,眨了眨她画着精致眼线的大眼睛,看看程璐,又看看贺明,忽然噗嗤一声笑了。
“三周年啊?我还以为啥大事呢。姐,不是我说,这都老去老妻了,还整这些形式主义干嘛?有这钱,不如给我买个新出的包包,我看了好久都没舍得下手呢。”
贺明觉得那口饭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程璐脸上的尴尬更明显了,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程琳一下。
“胡说什么呢,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。”
程琳撇撇嘴,倒是没再说包包的事,转而开始进攻那盘牛排。
“这牛排还行,挺嫩的。姐,下次让姐夫多买点,我拿点回去煎着吃,我们合租那破地方,厨房小得转身都难。”
“好啊,你想吃就跟姐说。”程璐答应得很爽快,然后看向贺明,“贺明,你记着点,下次多买点,给琳琳也带一份。”
贺明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米饭,一粒一粒,雪白晶莹。
他嗯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这顿饭,程琳吃得很尽兴,一边吃一边点评,从菜的味道说到她最近看的综艺,又吐槽她的工作和前男友。
程璐则听得认真,时不时附和两句,或者给程琳夹菜。
贺明就像一个局外人,沉默地吃着饭,味同嚼蜡。
他准备的浪漫,他期待的温馨,全部成了背景板,或者说,成了程琳这场“姐姐宠我”表演的舞台布景。
饭吃到最后,程琳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,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落在了电视柜旁边那个还没拆的银色礼盒上。
“咦,那是什么?包装挺好看的。”她说着,就起身走了过去,拿起了礼盒。
“琳琳,别动!”程璐连忙出声阻止,但已经晚了。
程琳已经把礼盒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,丝带被她扯得有点松了。
“给我的礼物吗?姐,今天不是我生日啊。”程琳笑嘻嘻地问,手指已经勾住了丝带的结。
“那是……”程璐看向贺明,眼神里带着歉意和一丝请求。
贺明放下筷子,站了起来。
“那是给你姐的周年纪念礼物。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哦——”程琳拉长了声音,脸上露出夸张的羡慕表情,“姐夫还挺浪漫嘛。姐,快拆开看看是什么,让我也开开眼。”
程璐有些犹豫,但架不住程琳的催促和自己也有的好奇,走了过去。
在程琳灼灼的目光下,程璐拆开了礼盒。
黑色的丝绒衬布上,躺着一条精致的玫瑰金项链,吊坠是一颗小巧的心形钻石,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柔和的光。
“哇!钻石项链!”程琳惊呼一声,眼睛都亮了,伸手就要去拿,“好漂亮!让我试试!”
她的手比程璐更快,一把就将项链从盒子里拎了起来,往自己脖子上比划。
“琳琳!”程璐这回语气加重了些,“这是你姐夫送我的礼物。”
“我知道啊,我就试试嘛,又不会戴走。”程琳不以为意,已经自顾自地扣上了搭扣,跑到穿衣镜前左照右照,“嗯,好看!姐,我戴也挺合适的哈?这牌子不便宜吧姐夫?你挺舍得下本啊。”
贺明看着那颗本应贴在妻子锁骨间的钻石,此刻却挂在程琳的脖子上,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,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。
他觉得那条项链仿佛不是戴在程琳脖子上,而是勒在了他自己的喉咙上,越收越紧,让他呼吸困难。
“是……攒了点钱。”贺明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。
“行了,琳琳,快摘下来。”程璐走到妹妹身边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,“你喜欢,以后让你男朋友送你。”
“我哪有男朋友啊,刚分手的那个死渣男,抠门死了,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没送过。”程琳嘟着嘴,不情不愿地解开项链,递还给程璐,眼睛却还黏在上面,“姐,你就借我戴两天呗?我正好有个同学聚会,让我撑撑场面。”
“这不好吧……”程璐有些为难地看向贺明。
贺明没说话,只是看着程璐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程璐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。
“哎呀,就两天,聚会完就还你,我保证!”程琳抱着程璐的胳膊摇晃,撒娇道,“好姐姐,你最疼我了,你就忍心看你妹妹在同学面前丢脸啊?他们都找了好有钱的男朋友,就我还是个单身狗……”
程璐最受不了妹妹这样撒娇,心一软,又看了看贺明沉默的脸,犹豫再三,还是接过了项链,却没有立刻给程琳,而是转向贺明,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老公……你看,琳琳就借去戴两天,聚会完就还回来,行吗?反正这礼物是送我的,我……我有处置权的,对吧?”
处置权。
贺明忽然很想笑。
他花了三个月,每天中午吃最便宜的盒饭,才攒下钱买的礼物,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能给妻子一个惊喜的礼物,在妻子眼里,它的“处置权”包括可以随意借给她的妹妹,去撑一个莫须有的“场面”。
而他,连说“不”的权利,似乎都没有。
如果说“不”,就是小气,就是计较,就是不把她妹妹当一家人。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在回荡。
程琳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,程璐眼里含着小心翼翼的恳求。
贺明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带着冰碴子,从喉咙一路刮到肺里。
他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。
“随你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送你了,就是你的东西。”
程璐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转身把项链递给了程琳。
“喏,拿去吧,记得小心点,别弄丢了。”
“谢谢姐!谢谢姐夫!我就知道你们对我最好了!”程琳欢呼一声,抢过项链,立刻又戴回了自己脖子上,对着镜子美滋滋地照个不停,再也没有摘下来的意思。
贺明不再看她们,转身开始沉默地收拾碗筷。
他收得很慢,很仔细,把剩菜倒进垃圾桶,把碗盘一个个拿到厨房水槽。
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,他洗了很久,手背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。
客厅里,姐妹俩的笑闹声还在继续,中间夹杂着程琳对项链的赞美和对聚会的憧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碗洗完了,灶台擦干净了,一切都恢复了原样。
贺明擦干手,走出厨房。
程琳已经歪在沙发上,拿着手机自拍,脖子上的项链闪闪发光。
程璐则坐在旁边,笑着看她,偶尔给点建议。
“璐璐。”贺明叫了一声。
程璐回过头:“嗯?收拾完了?辛苦了老公。”
“我今晚去我妈那儿住。”贺明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我出去倒个垃圾”。
程璐愣了一下:“啊?怎么突然要去妈那儿?这么晚了。”
“有点事。”贺明没多解释,径直走向卧室。
“什么事啊?明天再去不行吗?”程璐站起身,跟了过来,眉头微蹙,“妈都睡了吧,你过去不是打扰她休息?”
贺明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简单的行李袋,开始往里面装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。
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“贺明,你到底怎么了?”程璐察觉出不对劲,声音里带上了焦急和一丝不悦,“就为了一条项链?我不是说了琳琳就戴两天吗?你一个大男人,怎么这么小气?”
贺明拉上行李袋的拉链,发出清晰的“刺啦”声。
他转过身,看着程璐,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不解、埋怨和一丝丝不耐的神情。
三年了,每次都是这样。
每次程琳来,每一次,她都会用各种理由,让他退让,让他“大度”。
而每一次,他退了,结果就是程琳越来越理所当然,越来越得寸进尺。
从蹭饭,到借住,到拿东西,现在,连他送给妻子的周年礼物,也可以轻而易举地被“借”走。
那他这个丈夫,在这个家里,到底算什么?
一个付钱的房东?一个做饭的保姆?还是一个需要无限度“大度”的提款机?
贺明忽然笑了,笑容很淡,甚至有点疲惫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我在这里,你们姐妹俩说话可能不太方便。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,你们好好聊,好好玩。”
他拎起行李袋,走到门口换鞋。
“贺明!”程璐的声音提高了,带着怒意,“你什么意思?把话说清楚!你现在走是什么意思?给我甩脸子看吗?琳琳是我妹妹,这里也是她的家!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斤斤计较,像个男人一点行不行?”
像个男人一点?
贺明系鞋带的动作停了停。
怎样才算像个男人?
无底线地容忍,无原则地退让,把自己辛苦经营的家,变成别人予取予求的免费客栈?
他系好鞋带,直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客厅。
程琳已经不再自拍了,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,一边玩手机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这边,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似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程璐则站在卧室门口,气得胸口起伏,瞪着他。
“我走了。”贺明拉开门,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,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“你走!有本事你就别回来!”程璐在身后喊道,声音尖利。
贺明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,也隔绝了那些让他窒息的喧闹和理所当然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,一片黑暗。
贺明站在黑暗中,静静地站了几秒,然后抬起手,按亮了电梯的下行键。
电梯从一层层上升,数字不断跳动。
冰冷的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、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他想,也许他真的该好好想一想,这个家,到底还是不是他的家。
电梯门开了,他走了进去,看着门缓缓合上,将那个熟悉的、却让他越来越感到疲惫和陌生的家门,关在了外面。
深夜的街道有些冷清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,拉出贺明斜长的、孤单的影子。
他拖着那个不大的行李袋,走在去往母亲贺芳家的路上。
其实可以打车,但他没打。
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点初春的寒意,却让他滚烫的脑子慢慢冷却下来。
他需要走一走,需要这冰冷的空气,需要这空旷的街道,来消化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钝痛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家里发生的一切。
程琳那理所当然的表情,妻子程璐那句“你要大度些”,还有那条挂在程琳脖子上、闪闪发光的项链。
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三年了,从和程璐结婚开始,程琳就像个挥之不去的影子,频繁地侵入他们的小家。
一开始只是偶尔来吃顿饭,后来发展到隔三差五就来,再后来,连招呼都不打,直接上门。
每次来,冰箱里好吃的总要被她扫荡一空,程璐新买的护肤品,她看中了就直接拿走,美其名曰“试用”。
家里的客房,几乎成了她的专属房间,有时一住就是半个月。
贺明不是没提过意见。
每次他稍微表示不满,程璐就会用那种带着责备和失望的眼神看着他,说:“贺明,那是我亲妹妹,爸妈去世早,我答应过妈妈要照顾她的。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?”
“她一个小姑娘,在外面打拼不容易,我们这里就是她的港湾。”
“你就当多养了个妹妹,不行吗?”
体谅,照顾,港湾。
这些词像一座座大山,压得贺明喘不过气。
他不是不愿意帮助亲人,但如果这种帮助变成了无休止的索取,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侵占,甚至牺牲掉他自己小家庭的边界和安宁,那还叫帮助吗?
他试着和程璐深谈过,心平气和地,分析利害,讲明感受。
但每次谈到最后,都会变成程璐的眼泪和委屈。
“贺明,你是不是嫌弃我家了?嫌弃我有个拖累的妹妹?”
“我就这么一个妹妹,你不让我管她,我做不到,我会觉得自己对不起死去的爸妈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爱我,为什么不能爱屋及乌,接受我妹妹呢?”
爱屋及乌。
贺明苦笑。
他爱程璐,当初追她费了不少心思,结婚时也发誓要对她好,包容她的一切。
可他没想到,这“一切”里面,还包括一个永远填不满的、自私任性的妹妹,以及背后那个虽然不常出现,但每次出现都只会提要求的岳母。
程璐孝顺,重亲情,这是她的优点。
可现在,这优点变成了刺向他、也刺向他们婚姻的刀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能走多久。
也不知道自己的忍耐,底线到底在哪里。
今天,或许就是底线被彻底捅穿的时刻。
那条项链不值什么天文数字,却是他攒了很久的心意,是他对三年婚姻的一个纪念,一个仪式感的象征。
可它在程璐眼里,似乎还没有程琳一句“借我戴两天撑场面”重要。
那种被彻底忽视、心意被随意践踏的感觉,比程琳拿走任何东西都让他心寒。
不知不觉,走到了母亲家楼下。
老旧的居民楼,没有电梯,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几盏,光线昏暗。
贺明摸着黑,一步一步爬上五楼。
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,他犹豫了一下,才抬手敲门。
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母亲贺芳带着睡意的声音。
“谁啊?”
“妈,是我,贺明。”
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了,贺芳穿着一身棉布睡衣,外面披了件外套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担忧。
“小明?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?出什么事了?跟璐璐吵架了?”
一连串的问题,伴随着母亲关切的目光,落在贺明身上。
贺明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,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他摇了摇头,努力想挤出一个笑,但没成功。
“没什么大事,妈,就是……过来住两天。”
贺芳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行李袋上,又看了看他晦暗的脸色,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没有再多问,侧身让开。
“先进来,外面冷。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贺明低声说,弯腰换鞋。
“吃的什么?看你这样子,肯定没吃好。”贺芳转身往厨房走,“锅里还有晚上剩的鸡汤,我给你下碗面条,很快。”
“妈,不用麻烦了,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吃点,热汤热水,暖暖胃,也暖暖心。”贺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贺明没再推辞,把行李袋放在客厅角落,在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坐下。
这个家很小,很旧,家具都是老式的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明几净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肥皂清香。
比起他自己那个装修现代、却总是被程琳弄得乱糟糟、充满外人气息的家,这里才更像一个“家”。
厨房里传来开火、烧水、打鸡蛋的细微声响。
很快,贺芳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出来了。
金黄的鸡汤,雪白的面条,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,几根翠绿的小青菜,还撒了点葱花。
香气扑鼻。
“快,趁热吃。”贺芳把碗放在贺明面前的茶几上,又给他拿了筷子和勺子,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静静地看着他。
贺明拿起筷子,挑起一绺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温热鲜香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,空荡荡的胃里瞬间被暖意填满,连带着冰冷的手指和那颗发沉的心,似乎也回暖了一点点。
他埋头吃着,吃得很慢,很认真。
贺芳也不说话,就安静地陪着他。
直到一碗面见了底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,贺明才放下碗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妈,我……”他开口,却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贺芳起身收了碗筷,拿到厨房简单冲洗了一下,擦干手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说吧,跟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她的语气平和,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和包容,“是不是又因为璐璐那个妹妹?”
贺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。
贺芳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无奈,有点心疼。
“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你心里憋着事,我能看不出来?这几年,每次你从自己家过来,十次有八次,脸色都不太好。偶尔提起来,话里话外,不都是那个小姨子的事儿?”
贺明沉默了。
原来母亲早就看在眼里,只是从未点破,怕给他添堵。
“今天她又来了?”贺芳问。
“嗯。”贺明低低地应了一声,把晚上发生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从程璐让他加菜,到程琳登门扫荡草莓点评菜色,再到项链被“借”走,以及他最后选择离开。
他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平静地叙述。
但越是平静,贺芳听着,眉头就皱得越紧。
听到程琳把项链戴在自己脖子上不肯摘,还理所当然要借去聚会时,贺芳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听到程璐那句“你要大度些”,贺芳摇了摇头。
听到贺明最终离开,程璐在背后喊“有本事别回来”,贺芳的眼圈微微红了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贺芳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璐璐是个好孩子,心善,顾家,对你也好。可就是在这妹妹的事情上,她糊涂啊。”
“妈,我不是心疼那条项链,那东西,没了可以再买。”贺明双手交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,“我是……我是觉得,在那个家里,我好像什么都不是。我说的话,我的感受,我的付出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只有程琳高不高兴,程琳需不需要。程璐眼里,好像只有她妹妹才是亲人,而我……我只是个应该无限度提供帮助和包容的外人。”
这些话,他憋在心里很久了,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包括程璐。
此刻对着母亲说出来,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,似乎松动了一些,但随之涌上的,是更多的委屈和无力。
“傻儿子,你怎么会是外人?”贺芳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贺明的手背,她的手温暖而粗糙,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,“那是你的家,你出了首付,你每月还着贷款,家里的开销大部分也是你在承担。你是那个家的男主人,这一点,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。”
“可我感觉不到。”贺明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感觉自己像个房客,像个长工。程琳可以随便来,随便拿,随便指手画脚。我说点什么,就是不大度,不男人。妈,这样的家,我还回去干什么?”
贺芳看着儿子痛苦又迷茫的脸,心里一阵阵地疼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“小明,妈问你,你爱璐璐吗?”
贺明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爱。如果不爱,我忍不了这么久。”
“那你想离婚吗?”
这次贺明犹豫了,他想了很久,最终摇了摇头。
“不想。除了她妹妹这件事,其他地方,我们……其实挺好的。”他说的是实话。程璐除了在妹妹的问题上糊涂,在其他方面,算是个不错的妻子。会关心他,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(在程琳不来的时候),对他的母亲也还算孝顺。
“既然不想离,那你就得想办法解决问题,而不是逃避。”贺芳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,“你今晚走出来,是对的。有时候,人得让一让,退一步,让对方也看看,没有你这步,那棋还怎么下。但你走出来,不是为了赌气,不是为了让她求你回去,是为了让她能看清楚一些事情。”
“看清楚什么?”
“看清楚,没有你在那个家里撑着,她要面对的是什么。”贺芳的眼神变得有些深远,“她那个妹妹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你这次让了项链,下次她就能要更多。你这次忍了,下次她就更得寸进尺。璐璐现在是被亲情蒙住了眼睛,总觉得妹妹还小,需要照顾,总觉得你这个丈夫应该和她一起无条件地付出。可付出是相互的,容忍也是有限度的。你得让她自己尝尝,无底线纵容的后果是什么。也得让她自己想想,到底谁才是要和她过一辈子的人。”
贺明听着母亲的话,有些怔忪。
“妈,你的意思是……我就这么等着?等她来找我?”
“等,也不是干等。”贺芳说,“你就在妈这儿住下,该上班上班,该吃饭吃饭,就当给自己放个假,静静心。别主动联系她,也别打听那边的事。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,能想明白。如果她一直想不明白……”
贺芳顿了顿,看着儿子的眼睛,声音很轻,却很有力量。
“那你就得想想,这样的日子,你是不是真的能过一辈子。妈是心疼你,但妈不糊涂。婚姻是两个人的日子,不是三个人,更不是一大家子掺和进来,弄得乌烟瘴气的日子。你要想过下去,就得把该立的规矩立起来。你要是不想过下去了,妈也支持你。无论你怎么选,妈这儿,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贺明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,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妈,我知道了。我……我就在这儿住几天,好好想想。”
“嗯,客房我给你收拾好了,被褥都是晒过的,干净。”贺芳站起身,“去洗个热水澡,好好睡一觉。天大的事,睡醒了再说。”
这一夜,贺明躺在母亲家熟悉又陌生的床上,枕着阳光晒过的、干燥温暖的气息,很久都没有睡着。
他想了很多,想这三年的婚姻,想程璐的好与糊涂,想程琳的自私,想自己的忍让和憋屈。
母亲的活像一盏灯,在他混乱漆黑的思绪里,照亮了一条模糊的路。
他需要冷静,需要空间,也需要让程璐看清楚,没有他在前面挡着,她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。
而此刻,城市的另一端,贺明和程璐的家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贺明离开后,程璐在门口站了很久,气得浑身发抖。
她没想到贺明会真的走,还走得这么决绝。
就为了一条项链?就为了一顿饭?
“姐,你看姐夫,脾气也太大了吧?说走就走,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。”程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嘴里还叼着根牙签,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,“要我说,你就是平时太惯着他了,把他脾气惯坏了。男人就不能给好脸,你得拿住他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!”程璐心烦意乱地呵斥了一句,转身走回客厅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抱着手臂生闷气。
程琳撇撇嘴,也没在意,又坐回沙发,拿起手机继续玩,脖子上的项链随着她的动作晃荡。
那闪闪的光,此刻在程璐眼里,也变得有些刺眼。
她忽然有些后悔,刚才是不是不该答应琳琳?
可项链是贺明送她的,她有权处置吧?琳琳只是借去戴两天,又不是不还,贺明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?还摔门走人?
“小气,自私,一点都不知道体贴人!”程璐低声嘟囔着,越想越觉得是贺明不对。
自己妹妹就这么点小要求,他都不能满足,还算什么一家人?
“就是,太小气了。”程琳在一旁附和,眼睛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飞快地打字,不知道在跟谁聊天,脸上带着笑意。
“不过姐,你也别太生气。姐夫走了更好,今晚我陪你睡,咱俩好久没聊通宵了。”程琳头也不抬地说。
程璐看着妹妹没心没肺的样子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,心里那点对贺明的埋怨,忽然就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不安。
这个家里,好像第一次,少了贺明的气息。
以往无论多晚,贺明都会在家。即使生了闷气,他也会在客房默默睡下,第二天早上,依旧会做好早餐。
可现在,他就这么走了,去了婆婆家。
婆婆会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是她这个做妻子的不好,把丈夫气走了?
程璐心里乱糟糟的,也没心思再和程琳聊天,草草洗漱后,就回了主卧。
躺在床上,身边空荡荡的,被窝冷冰冰的。
程璐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拿起手机,点开和贺明的聊天窗口,想发条信息问问,或者道个歉?
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最终还是赌气地按灭了屏幕。
凭什么她先低头?明明是他小题大做,是他不够大度!
带着这股气,程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,但睡得极不安稳,梦里都是贺明离开时那个平静又决绝的背影。
第二天是周六,不用上班。
程璐醒来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
她走出卧室,发现程琳已经起来了,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,一边吃着她昨天买的最后一盒酸奶,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,笑得前仰后合。
茶几上,摆着几个空的外卖盒子和零食包装袋。
那是贺明之前买的,她囤着准备周末追剧时吃的。
“姐,你醒啦?我饿了,叫了外卖,给你也点了一份,在餐桌上,可能有点凉了。”程琳瞥了她一眼,随口说道,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上。
程璐走到餐桌边,看着那份已经凉透、油都凝住了的炒饭,毫无胃口。
她打开冰箱,想找点东西自己做。
冰箱里空空荡荡,只剩下几瓶饮料和调味品。昨晚那些丰盛的食材,连同她之前囤积的牛奶、面包、水果,全都不见了。
“琳琳,冰箱里的东西呢?”程璐忍不住问。
“啊?我早上饿了,煎了个牛排当早餐,牛奶喝了,面包也吃了。”程琳理所当然地说,“对了姐,你冰箱里存货不多了,记得补点,我喜欢吃那个牌子的芝士蛋糕,下次多买两个。”
程璐看着空荡荡的冰箱,又看看茶几上的外卖垃圾,以及沙发上那个理直气壮使唤她的妹妹,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。
以前贺明在的时候,这些事都不用她操心。
贺明会及时填满冰箱,会做好早餐,会收拾程琳制造的垃圾。
她只需要享受照顾妹妹的那种感觉,享受妹妹对她的依赖。
可现在贺明不在了,这些琐碎的、烦人的事情,一下子就全堆到了她面前。
“你自己吃完了,不知道去买点补上吗?”程璐的语气有点冲。
程琳看电视的笑声停了,扭过头,诧异地看了程璐一眼。
“姐,你怎么了?火气这么大?不就吃了你点东西嘛,至于吗?以前不也这样?”程琳有些不高兴了,“我知道了,是不是因为姐夫走了,你把气撒我头上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程璐语塞,那股烦躁更重了,还夹杂着一丝无力。
“行了行了,我下午去买行了吧?真小气,跟姐夫一样。”程琳嘟囔着,转过脸继续看电视,但显然情绪也受了影响,不再大笑,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。
屋里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程璐看着妹妹的背影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。
她默默地把凉透的外卖扔进垃圾桶,走进厨房,想烧点水喝。
发现水壶是空的,她拿起水壶接水,却看到水池里堆着昨晚的脏碗——贺明走后,没人收拾。
程璐叹了口气,认命地卷起袖子,开始洗碗。
冰冷的水冲在手上,油腻的碗盘滑溜溜的,洗洁精的泡沫沾得到处都是。
她才洗了几个盘子,就觉得腰酸背疼。
这些家务,平时大多是贺明做的。她偶尔帮忙,也只是打打下手。
现在全部自己做,才知道并不轻松。
好不容易洗完碗,收拾好厨房,程璐已经累得不想动了。
她瘫在沙发上,和程琳一人占据一头,各自看着手机,谁也不说话。
安静的客厅里,只有电视发出的嘈杂笑声,显得格外空洞和虚假。
以往周末,贺明会提议去看电影,或者去公园走走,哪怕只是在家,他也会找些有趣的话题聊聊,不会让家里冷场。
现在,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,和空气中弥漫的、外卖食物冷却后的油腻气味。
程璐第一次觉得,这个家,安静得有点可怕。
也第一次隐隐觉得,贺明的存在,似乎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可有可无。
就在这时,门铃突然响了,急促又响亮,打破了令人难受的沉寂。
“谁啊?”程璐皱了皱眉,站起身去开门。
程琳也好奇地抬起头。
门一打开,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绛紫色外套、烫着羊毛卷短发、脸色微沉的中年妇女。
正是程璐和程琳的母亲,程母。
“妈?你怎么来了?”程璐很惊讶,“也没提前打个电话?”
“我怎么不能来?我来看我女儿,还要提前打报告?”程母语气不太好,侧身挤了进来,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的布袋子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程琳,以及程琳脖子上那条闪闪发光的项链,眼睛顿时一亮。
“哟,琳琳,这项链新买的?真漂亮!看着不便宜啊。”
程琳见到母亲,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,亲热地挽住程母的胳膊。
“妈!你怎么来了?想我啦?这项链好看吧?我姐送我的!”
“你姐送的?”程母看向程璐,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,“璐璐就是疼妹妹,这项链得好几千吧?你自己舍得买吗?就送给琳琳了?”
程璐张了张嘴,想说这是贺明送她的结婚纪念礼物,只是借给琳琳戴两天。
但话到嘴边,看着母亲欣慰的笑容和妹妹得意的眼神,她又咽了回去。
算了,说出来,妈肯定又要说贺明小气,一条项链都舍不得。
“嗯,琳琳喜欢,就给她戴了。”程璐含糊地应了一声,转移话题,“妈,你突然过来,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程母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,把布袋子放在桌上,拉着程琳在沙发上坐下,又示意程璐也坐。
“是有点事,跟你妹妹有关的,大事。”程母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程璐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什么事啊妈?神神秘秘的。”程琳好奇地问。
程母握住程琳的手,轻轻拍了拍,然后看向程璐。
“璐璐,你知道琳琳之前一直想报那个什么……国际形象管理培训班吧?”
程璐点点头,她听程琳提过几次,说是什么高端培训班,教人穿衣打扮、礼仪谈吐,毕业后能推荐去大公司或者高档场合工作,薪水很高。但学费也非常昂贵,要八万八。
当时程琳跟她撒娇,想让她帮忙出点,她以手里没钱拒绝了。为这事,程琳还跟她闹了几天别扭。
“那个培训班的王老师,我托人又联系上了。”程母压低了声音,像是说什么秘密,“人家说了,最近有名额空出来,但就剩最后一个了,很多人在抢。看在熟人的面子上,答应给琳琳留着,但必须三天内把学费全款交齐,不然名额就给别人了。”
“八万八?”程璐倒吸一口凉气,“妈,我上次不是说了吗,我没那么多钱。贺明他……我们每个月还要还房贷,开销也大,真的拿不出这么多。”
“知道你难。”程母摆摆手,一副“我早就替你想好了”的样子,“妈知道你现在手里紧。但这次机会真的难得!王老师说了,这个班出来的学员,最差的都去了五星级酒店当经理,月薪两三万!好的都进跨国企业了!八万八,干几个月就赚回来了!”
“就是啊姐!”程琳立刻抱住程璐的胳膊,摇晃着,眼里满是渴望和急切,“这次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!妈托了好大的人情才弄到的名额!姐,你就帮帮我吧,等我学成出来找了高薪工作,我一定好好孝敬你和妈!我双倍还你!”
程璐被晃得头晕,心里更乱了。
“琳琳,不是姐不帮你,是姐真的没钱。我的工资你也知道,每月就那么点,还要负担家里开销。贺明那边……”
提到贺明,程璐顿了一下,想起昨晚的不欢而散,心里更没底了。
“贺明怎么了?”程母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迟疑,眉毛一竖,“他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?还是不肯拿钱?璐璐,不是妈说你,这男人你就不能太顺着!你得把他手里的钱管紧了!你们是夫妻,他的钱就是你的钱!琳琳是你亲妹妹,现在有这么好的上进机会,他这个做姐夫的,支持一下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妈,不是钱的问题……”程璐试图解释。
“不是钱的问题是什么问题?”程母的声音提高了,“我看就是他心眼小,没把你和琳琳当一家人!上次琳琳想换个手机,他都推三阻四的,这次可是关乎琳琳前途的大事!八万八怎么了?他一个大男人,想想办法总能凑出来的!实在不行,不是还有房子吗?”
“房子?”程璐一惊。
“对啊,你婚前不是有套小房子,在你名下吗?虽然不大,地段也一般,但现在房价涨了,卖个五六十万总没问题吧?”程母眼睛发亮,语气变得急切而充满诱惑,“先把那房子卖了,钱拿出来,给琳琳交学费。剩下的钱,你们小两口换套大点的,或者留着做别的投资,不都行吗?琳琳有了好工作,以后还能不帮衬你们?”
程璐彻底惊呆了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母亲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!
那套小房子,是她工作后省吃俭用,加上父亲去世前留下的一点钱付的首付,是她在嫁给贺明前,唯一的依靠和底气。
贺明也知道那套房子,但从未打过它的主意,反而说那是她的婚前财产,让她自己留着,有个保障。
可现在,母亲竟然轻描淡写地,就要她把房子卖了,给妹妹交学费?
“妈!那房子不能卖!”程璐猛地抽回被程琳抱着的手臂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,“那是我……那是我的房子!我以后……”
“你以后什么?你不是有贺明吗?贺明不是有房子吗?你们还住不过来呢,留着那套小的干什么?收那点租金,够干什么的?”程母不以为然地撇撇嘴,“璐璐,妈这可都是为了琳琳,也是为了你好!琳琳出息了,你这个做姐姐的脸上也有光,以后她在外面混好了,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?你现在帮她,是投资!懂吗?”
“可是……”程璐脑子一片混乱,母亲的话听起来似乎有道理,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反对。
“别可是了!”程母打断她,语气带上了命令的意味,“这事就这么定了!你赶紧联系中介,尽快把房子挂出去!琳琳这边等着交钱呢,三天,就三天时间!耽误了琳琳的前程,你负得起这个责吗?”
“姐!求求你了!”程琳也在一旁帮腔,眼圈说红就红,带着哭腔,“我就这么一个梦想,你就成全我吧!我保证,等我学成赚钱了,第一个报答你!姐,你最疼我了,对不对?”
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脸,和妹妹声泪俱下的哀求,程璐感到一阵阵眩晕。
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从小到大,母亲最疼的就是妹妹。好吃的,好穿的,总是先紧着妹妹。妹妹想要什么,只要哭一哭,闹一闹,最后总能得到。
而她,作为姐姐,总是被要求“懂事”,“让着妹妹”。
父亲去世得早,母亲一个人拉扯她们姐妹俩不容易,程璐也习惯了照顾妹妹,满足妹妹。
可这一次……是卖房子啊!
“妈,琳琳,这事太大了,我……我得想想,也得跟贺明商量一下。”程璐试图拖延,声音干涩。
“跟他商量什么?”程母脸一沉,“那是你的房子,你婚前财产!你自己还不能做主了?贺明要是敢拦着,你就问问他,他还是不是个男人,有没有一点担当!小姨子有出息,他脸上没光吗?这点道理都不懂?”
“就是,姐夫也真是的,一点远见都没有。”程琳小声嘀咕,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。
“我……”程璐语塞,在母亲和妹妹一唱一和的攻势下,她感觉自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,毫无招架之力。
她不由得想起贺明。
如果贺明在,他会怎么说?他会同意吗?
不,他肯定不会同意。他连一条项链被借走都那么生气,更何况是卖房子?
可如果贺明在,至少,他会挡在她前面,替她说“不”,替她承受母亲和妹妹的压力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她一个人,孤零零地,面对这让她窒息的一切。
程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贺明昨晚的离开,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生气。
而她现在面临的困境,也许,只是开始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程母催促道,“赶紧去拿房产证,我认识一个中介,靠谱,我这就给他打电话,让他过来估个价,快点把手续办了,别耽误琳琳的正事!”
程母说着,已经拿出了手机,开始翻找通讯录。
程琳也眼巴巴地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势在必得。
程璐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和妹妹,看着这个因为贺明离开而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透不过气来。
程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母亲和妹妹的注视下,走回卧室,拿出那个存放重要证件的小铁盒的。
她的手有点抖,试了两次才打开锁扣。
红色的房产证安静地躺在里面,封皮有些旧了,但依然沉甸甸的。
这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,也是她自己拼搏几年的全部积蓄换来的。
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空间。
现在,母亲要她把这最后的依靠也卖掉,去填一个她甚至不知道深浅的“培训班”的窟窿。
“磨蹭什么呢?快点啊!”程母在客厅不耐烦地催促。
程琳也跟了进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产证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“姐,快点嘛,妈叫的中介马上就到了。早点弄完,我就能早点去报名了!”
程璐深吸一口气,拿起房产证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她转身走出卧室,把房产证递给了母亲。
程母一把接过,翻开仔细看了看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行了,这事就这么定了。等中介来了,估了价,尽快出手。钱一到账,马上给琳琳交学费。”
她的话斩钉截铁,没有给程璐任何反驳的余地。
程璐看着母亲脸上那种熟悉的、为小女儿筹谋打算的迫切表情,心里那点微弱的反抗火苗,似乎又被压灭了几分。
也许……妈说得对?
琳琳有了好工作,能赚大钱,以后日子好了,也能帮衬家里。
卖房子是损失,但也许……是值得的投资?
程璐试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,可心底那股不安和空洞,却越来越大。
门铃又响了。
这次来的是一个穿着西装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,满脸堆笑。
“程阿姨!好久不见!这位就是您女儿吧?哎呀,真是漂亮有气质!”中介刘经理嘴很甜,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,目光在程璐和程琳身上转了一圈,尤其在程琳脖子上的项链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小刘,别废话了,赶紧办正事。”程母把房产证递过去,“就这套房子,你看看,现在能卖什么价?要快,我们急用钱。”
刘经理接过房产证,又问了程璐一些房子的具体情况,地段、面积、楼层、装修等等。
然后他拿着手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,又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电话,最后报出一个数字。
“程小姐,程阿姨,按照现在的市场价,您这套房子,大概能卖到五十八万到六十万之间。如果急售,价格可能还得再低一点,五十五万左右比较好出手。”
“五十五万?”程母皱了皱眉,“不能高点吗?六十万?”
“阿姨,急售的话,买家都会压价的。五十五万是市场公允价了,再高,恐怕就得等,等有缘的买家,那时间就说不准了。”刘经理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“妈,五十五万就五十五万吧,够我交学费了!”程琳赶紧插嘴,生怕母亲犹豫。
程母看了小女儿一眼,又看了看手里薄薄的房产证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行,五十五万就五十五万,但一定要快!最快什么时候能办完手续拿到钱?”
“如果一切顺利,买家全款的话,走完流程大概需要一到两周。如果是贷款,那就得一个月以上了。”刘经理解释道。
“太慢了!”程母立刻否决,“等不了那么久!三天,我们最多等三天!琳琳的培训班报名就截止了!”
“三天?”刘经理瞪大眼睛,“阿姨,这……这不可能啊!光是过户手续就不止三天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……不走正规买卖流程,有风险的那种。”刘经理压低了声音,“或者,您把这房子抵押出去,做短期借款,利息会比较高,但放款快。”
抵押?高利贷?
程璐心里一紧,立刻开口:“不行!抵押不行!风险太大了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程母不满地瞪了她一眼,“正规卖等不起,抵押不行,难道眼睁睁看着琳琳错过这个机会?”
“我……”程璐哑口无言。
“程阿姨,程小姐,你们也别急。”刘经理眼珠转了转,笑着说,“我倒是认识几个手头有现钱、喜欢投资房产的老板。如果价格再让一点,比如五十二万,我试着问问,看有没有人能立刻全款接手的。不过这种急售,价格上肯定要吃点亏。”
又降价?五十二万?
程璐觉得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都将近四十万,这些年房价涨了,才值这个价。现在急售,一下子就要亏掉好几万。
“五十二万……也行吧!”程琳抢在程母前面答应下来,“妈,几万块钱而已,等我学成赚了钱,很快就能赚回来!关键是快!”
程母沉吟了一下,看着小女儿急切的脸,终于还是点了头。
“小刘,那就麻烦你了,尽快联系,价格就按五十二万。但一定要快,钱要三天内到账!”
“得嘞!我这就去打电话!”刘经理眉开眼笑,拿着房产证复印件和房子的信息,匆匆离开了。
门关上,屋里又只剩下母女三人。
程璐腿一软,跌坐在沙发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短短不到一个小时,她婚前唯一的资产,就被以低于市价好几万的价格,急慌慌地卖掉了。
为了一个听起来就虚无缥缈的“国际形象管理培训班”。
“姐,谢谢你!”程琳扑过来,又想抱程璐的胳膊,这次程璐下意识地躲开了。
程琳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有点不好看。
“姐,你怎么了?是不是舍不得房子?我都说了,以后我会报答你的!”
“璐璐,事已至此,就别摆脸色了。”程母也坐过来,语气放缓了一些,“妈知道,让你卖房子是难为你了。但这是为了琳琳的前途,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。你们姐妹俩好了,妈以后才能放心。贺明那边,你也别怕,等他回来,妈跟他说。他要是敢有意见,妈饶不了他!”
贺明……
听到这个名字,程璐空洞的心里,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、混杂着委屈和渴望的情绪。
她想他了。
想他在的时候,家里井井有条的样子。
想他会温声细语跟她商量事情,而不是像母亲和妹妹这样,不由分说地逼迫。
想他昨晚离开时,那个平静又绝望的眼神。
他现在在干什么?在婆婆家,会说起这件事吗?婆婆会怎么看她?
程璐忽然不敢想下去。
“妈,我有点累,想回房躺一会儿。”程璐低声说,声音透着疲惫。
“去吧去吧,好好休息。等小刘那边有消息了,我叫你。”程母摆摆手,注意力已经全在程琳身上,开始问她想吃什么,晚上给她做。
程璐逃也似的回到卧室,关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无声地滑过脸颊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是心疼房子?是埋怨母亲的逼迫?还是后悔对贺明的态度?
或许都有。
但更多的是,一种深深的、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孤独和无助。
她拿起手机,屏幕干干净净,没有贺明的未接来电,也没有信息。
他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她了吗?
程璐的手指悬在贺明的号码上,颤抖着,却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她该说什么?道歉?还是告诉他房子要卖了?
以贺明现在的态度,恐怕只会更生气吧?
而且,母亲说了,这事不用跟贺明商量。
程璐把手机扔到一边,抱住膝盖,将脸埋了进去,任由眼泪浸湿了家居服的布料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边,贺明母亲家。
贺明昨晚睡得并不踏实,但早上醒来,看到母亲准备好的清粥小菜,闻到空气中食物温暖的香气,那颗躁动不安的心,奇异地平静了许多。
“妈,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贺明一边喝粥一边问。
“我能有什么安排,买菜,做饭,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打打牌。”贺芳给儿子夹了一筷子小菜,“你呢?今天周六,有什么打算?要不……回去看看?”
贺明动作顿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不回去。我约了老同学,中午吃个饭,聊聊天。”
“也好,散散心。”贺芳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她知道儿子需要时间和空间,也需要来自朋友的支持和开解。
上午,贺明帮母亲把家里收拾了一下,擦了玻璃,拖了地。
做这些琐事的时候,他的心很静,什么也没想,只是专注着手里的活。
体力劳动有时候确实能缓解心里的郁结。
快到中午时,他换了身衣服,出门去赴约。
老同学叫赵峰,是他大学室友,关系很铁,现在在一家网络公司做技术主管。
两人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餐厅。
“明子,这儿!”赵峰已经到了,朝他招手。
贺明走过去坐下,赵峰打量了他几眼,啧了一声。
“脸色不太好啊兄弟,昨晚没睡好?跟嫂子吵架了?”
贺明苦笑了一下:“这么明显?”
“废话,都写脸上了。”赵峰给他倒了杯茶,“说说吧,怎么回事?上次聚会不还好好的吗?”
面对多年的好友,贺明也没什么可隐瞒的,将这段时间,尤其是昨晚的事情,大致说了一遍。
赵峰听着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我去,你这小姨子,够可以啊!吸血鬼转世吧?”赵峰性子直,说话也冲,“还有你媳妇,咋想的?妹妹是亲的,老公就是捡来的?”
“她……心软,总觉得欠她妹妹的。”贺明无奈地叹气。
“心软不是这么个软法!”赵峰摇头,“你这是娶了个媳妇,还是娶了她全家附带个祖宗?我跟你说,明子,这事你必须硬气起来,不然没完。这次是项链,下次指不定要什么呢!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明揉了揉眉心,“所以我出来了,在我妈那儿住几天。我也想让她自己想清楚。”
“光躲着可不行。”赵峰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“你得掌握主动权。对了,你刚才说你小姨子,程琳是吧?她是不是一直没个正经工作,整天琢磨着赚快钱?”
“嗯,高不成低不就,换了好几份工作,都干不长。总觉得自己应该做更‘高级’的工作。”贺明点头。
“高级?”赵峰嗤笑一声,掏出手机,划拉了几下,点开一个页面,递给贺明。
“你看看这个,眼熟不?”
贺明接过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培训机构的宣传页面,名字叫“新锐国际形象管理学院”,广告语打得非常炫目——“三个月,打造国际高端人才,年薪百万不是梦!”
宣传图片上,是光鲜亮丽的男女,穿着职业装,出入高档场所。
在介绍成功学员的版块,贺明看到了几个有些模糊的、像是从别的宣传材料上扒下来的照片。
而最下方,用醒目的红字标注着“至尊保过班,限额招生,学费八万八!”
“这是……”贺明心里一动。
“我有个表妹,去年差点被这玩意坑了。”赵峰敲了敲桌子,语气带着鄙夷,“也是听人吹得天花乱坠,什么国际认证,包就业,毕业就去五星酒店当管理。差点就把学费交了。幸亏我多留了个心眼,托在工商的朋友查了查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问题大了!”赵峰冷笑,“这根本就是个皮包公司,注册地址是假的,所谓的‘国际认证’查无此证,那些成功学员的照片全是网上找的素材。他们专门忽悠那些学历不高、又急着想赚大钱、爱慕虚荣的年轻人。交了钱,上几天似是而非的课,发个自己印的‘结业证书’,然后就找不到人了。所谓的包就业,就是给你个电话号码,让你自己去酒店应聘服务员。”
贺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我表妹后来打听到,有几个被骗的学员去闹,结果那个培训班早就搬走了,人影都没一个。报警了,但这种事,调查起来很麻烦,钱也很难追回来。”赵峰拿回手机,“你小姨子,是不是也琢磨着报这种班?”
贺明想起以前偶尔听到程琳和程璐打电话时,提过什么“形象管理”、“高端培训班”,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“她提过,但没说具体名字。学费……好像也是八万八。”
“那八成就是这类骗子机构!”赵峰肯定地说,“你最好问问清楚。要是真被骗了,可不是小数目。你媳妇那边……”
贺明的心猛地一沉。
如果程琳真的要报这个班,钱从哪里来?
以程琳自己的经济状况,根本拿不出八万八。
程璐手里也没什么存款。
那钱从哪里来?程母?还是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,贺明的手瞬间攥紧了茶杯。
难道……
不,不会吧?程璐应该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?
可想起程璐对她妹妹那种无原则的纵容,想起程母可能施加的压力,贺明又不敢确定了。
“峰子,谢了,这个消息很重要。”贺明站起身,神色凝重,“我得回去一趟,跟我妈说说,然后……得想办法弄清楚。”
“赶紧的,真要上了当,哭都来不及。”赵峰也站起来,拍拍贺明的肩膀,“兄弟,这事上你可得稳住,该硬气必须硬气。家是你的,不能老让外人搅和散了。”
贺明点点头,匆匆结了账,离开茶餐厅,快步往母亲家走去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如果程琳真的要报这个骗人的班,程璐会给她钱吗?钱从哪里来?
如果程璐真的动了她那套房子的主意……
贺明不敢想下去。
那套房子是程璐的命根子,也是她安全感的来源。如果因为妹妹的欺骗而卖掉,程璐以后知道了真相,会崩溃成什么样子?
而程母和程琳,她们是真不知道这是个骗局,还是根本不在乎,只想从程璐这里弄到钱?
无论是哪种,都让贺明心底发寒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回到了母亲家。
“妈!妈!”贺明一进门就喊。
贺芳正在阳台晒衣服,闻声走出来,看到儿子一脸急色,吓了一跳。
“怎么了小明?出什么事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贺明喘了口气,把从赵峰那里听来的关于培训班骗局的事情,快速说了一遍。
“我怀疑程琳要报的就是这种班!学费八万八,程璐哪来那么多钱?我担心她们会打那套房子的主意!”
贺芳的脸色也变了。
“卖房子?璐璐那套婚前的小房子?”
“是!程璐心软,架不住她妈和她妹妹一起逼。如果她们真不知道是骗局,为了程琳的‘前途’,说不定真能做得出来!”贺明急道。
贺芳放下手里的衣架,眉头紧锁,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。
“不行,这事不能就这么看着。”贺芳停下脚步,看向儿子,“小明,你先别急,也别贸然给璐璐打电话。你现在打过去,说什么?说那是骗局?你有证据吗?万一她们不信,反而觉得你是在阻挠程琳上进,更麻烦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眼睁睁看着程璐被骗,房子被卖掉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贺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这事,得让璐璐自己看清楚,自己醒悟才行。但我们可以帮她看清。”
“怎么帮?”
贺芳走到电话旁,那是一部老式座机。
“我有个老姐妹,姓吴,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,就住在璐璐娘家那个片区,对那片的老住户很熟。我隐约记得,她好像提起过,璐璐她妈,以前好像就……”
贺芳没有说下去,而是拿起话筒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?老吴啊,我,贺芳。哎,对对,好久没联系了……有件事,想跟你打听一下,就咱们这片,以前住平房那边的程家,对,就是男人去得早,留下母女三个那家……”
贺明屏住呼吸,听着母亲打电话。
贺芳的声音压得很低,问得很仔细。
电话那头,吴阿姨显然知道不少,说了很长时间。
贺芳的脸色,随着电话那头的话语,越来越沉,到最后,已经是一片冰寒。
挂了电话,贺芳站在那里,半晌没说话。
“妈?吴阿姨说什么了?”贺明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。
贺芳缓缓转过身,看着儿子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緒,有愤怒,有心痛,也有深深的悲哀。
“你吴阿姨说,程璐她妈,年轻时候就好吃懒做,丈夫去世后,更是指着大女儿养家。程璐工作早,工资大半都交给了家里。后来程璐买了那套小房子,她妈没少在外面说,那是女儿给她买的养老房。”
“这还不算。”贺芳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程琳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,程璐她妈就让程璐出钱,送程琳去读什么私立职业学校,学费死贵,结果程琳嫌苦,没读完就跑了。前几年,程琳又说要跟人合伙开店,程璐她妈又逼着程璐拿了五万块钱出来,结果店没开成,钱也打了水漂。”
“类似的事情,还有好几桩。程璐那点工资和积蓄,大半都填了她妈和妹妹的无底洞。要不是那套房子写得是程璐自己的名字,恐怕早就被卖了!”
贺明听得浑身发冷,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。
他只知道程璐孝顺,照顾妹妹,却从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龌龊!
程璐这么多年,到底是怎么过来的?
她一个人,默默承受了多少?
而自己,作为她的丈夫,却只知道埋怨她偏心妹妹,责怪她不够体贴自己!
甚至还因为一条项链,跟她赌气,一走了之!
贺明啊贺明,你都干了些什么!
“妈……”贺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充满了自责和悔恨。
“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。”贺芳走过来,按住儿子的肩膀,她的眼神虽然沉重,却异常坚定。
“现在看来,那个什么培训班,九成九是又一个骗钱的幌子。程璐她妈不是不知道,就是根本不在乎,只要能从小璐那里弄到钱,骗局不骗局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次她们把主意打到了房子上,这是要釜底抽薪,把璐璐最后的依靠都夺走!”
“我们必须阻止她们!”贺明握紧了拳头。
“阻止,但不是硬来。”贺芳冷静地分析,“你现在回去,跟她们硬碰硬,只会让璐璐夹在中间更难受,也可能会让她在母亲和妹妹的逼迫下,做出不理智的决定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真相,一点一点,送到璐璐面前,让她自己看,自己想,自己做出选择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个培训班是骗局,你同学有证据,对吧?”贺芳问。
贺明点头:“赵峰说,他可以把之前收集的那些资料,还有他表妹差点上当的经历,都发给我。”
“好。还有程璐她妈以前那些事,你吴阿姨愿意作证,或者至少可以提供一些线索和知情人。”贺芳眼神深邃,“把这些,想办法,让璐璐看到,听到。不要直接给她,那样可能会让她觉得是我们在挑拨离间。通过别的,她更容易接受的方式。”
“别的……方式?”贺明思索着。
“比如,那个中介。”贺芳忽然说,“卖房子那么急,价格压得那么低,那个中介肯定有问题。说不定,跟程璐她妈或者那个培训班,都有瓜葛。你想法子,从那个中介入手看看。”
贺明眼睛一亮。
对,那个刘经理!他出现得太及时了,而且对急售、压价、甚至抵押借款都那么“熟悉”,本身就透着蹊跷。
“我明白了,妈。我这就去查查那个中介。”贺明立刻起身。
“等等。”贺芳叫住他,目光柔和下来,带着担忧,“小明,这件事做完,不管结果如何,你和璐璐之间,可能都会有一场大风波。你要想清楚,你是要这个家,还是要一口气。如果是前者,那在揭穿这一切之后,你要做的,是抱住她,告诉她你在,而不是责怪她糊涂。”
贺明浑身一震,看着母亲饱经风霜却充满智慧的眼睛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妈,我懂。我要这个家,我要程璐。”
“那就好。去吧,小心点,有事随时给妈打电话。”
贺明离开了母亲家,立刻联系了赵峰,让他把关于那个骗子培训班的资料发过来。
然后,他根据程璐之前偶尔提过的信息,开始尝试寻找那个刘经理的中介公司。
网络上的信息很杂,但他还是从一些零碎的投诉和曝光帖里,找到了一点线索。
这个刘经理,似乎并不是什么正规大中介的金牌销售,而是游离在几家中介公司之间,专门接一些“急单”、“问题单”,从中赚取高额佣金,风评很差。
他甚至在一个本地论坛的“骗子曝光”板块,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帖子,说有人利用急售房产诈骗,描述的中介特征,和这个刘经理很像。
贺明的心越来越沉。
这一切,如果真的是个连环套,那程璐的处境,就太危险了。
就在他忙着收集信息、理清头绪的时候,他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贺明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刻意压低、有些熟悉的女声,带着焦急和慌乱。
“姐……姐夫?是,是我,程璐……”
贺明的心猛地一跳。
是程璐!她用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。
而且她的声音……在发抖,带着哭腔,充满了无助和恐惧。
“璐璐?你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贺明立刻问道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,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。
“老公……”程璐在电话那头,似乎终于撑不住了,压抑的哭声传了过来,“我……我好怕……妈和琳琳……她们逼我卖房子……那个中介……他,他不对劲……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你快回来……求求你,快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贺明接到程璐电话的那一刻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冷静,什么策略,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电话里程璐那带着哭腔的、无助的“老公,你快回来”,像一把钝刀子,狠狠戳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。
他没想到程璐会怕成这样,也没想到她会用“老公”这个称呼,更没想到,她会主动求救。
“璐璐,别怕,我马上回来!”贺明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,“你听我说,你现在在哪?家里吗?妈和程琳在不在?那个中介呢?”
“我……我在卧室,反锁着门。”程璐的声音压得极低,还带着颤抖,“她们都在客厅……妈叫了那个刘经理来,还带了两个人,说是来看房产证的……他们说话声音很大,我……我听见那个刘经理跟妈说,可以更快,但需要我签很多字……我偷偷从门缝看了一眼,那两个人,看起来不像好人……老公,我害怕……”
贺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看房产证需要带两个不像好人的人来?还要签很多字?
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房屋买卖流程!
“璐璐,你锁好门,无论如何都不要开!我二十分钟,不,十五分钟就到!”贺明一边说,一边已经抓起外套冲出了母亲家门,“手机保持畅通,但别出声,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再开门!”
“嗯……你快点……”程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但似乎因为贺明的回应而稍微镇定了一点点。
挂了电话,贺明飞快地跑下楼,冲到路边拦出租车。
午后的街道车流不算太多,但他还是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。
他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,再快点。
脑子里飞速运转着。
母亲贺芳的提醒,赵峰给的资料,还有他自己查到的关于那个刘经理的模糊信息,以及程璐电话里透露的“带了两不像好人的人”、“要签很多字”……
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,指向一个极其糟糕的可能性——这可能不只是一桩急售,甚至可能涉及欺诈,或者更糟糕的,强迫交易!
程璐一个人在家,面对她那个偏心的妈,任性的妹妹,还有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中介和两个不明身份的人……
贺明不敢再想下去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拿出手机,快速给赵峰发了条信息:“峰子,急事!可能需要帮忙,随时联系!”
然后又给母亲贺芳发了条信息,简单说了情况,让她也留意电话。
做完这些,出租车也终于停在了他家楼下。
贺明扔下钞票,没等找零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,几步并作一步冲进单元楼,等不及电梯,直接爬楼梯上了楼。
站在自家防盗门前,他能听到里面传来不算清晰的说话声,有程母提高了的嗓音,还有一个陌生的、带着点流气的男声。
他定了定神,没有立刻敲门,而是先拨通了程璐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,电话被接起,但程璐没说话。
“璐璐,我到了,在门口。你找个借口,比如上厕所,来给我开门。自然一点,别慌。”贺明压低声音,语速很快。
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“嗯”声,然后挂了。
贺明收起手机,屏息等待着。
大概过了一分多钟,他听到里面传来程璐有些飘忽的声音。
“妈,我……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接着是脚步声走近,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防盗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,露出了程璐苍白如纸、眼眶通红的脸。
看到贺明的瞬间,程璐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,但她死死咬着嘴唇忍住了。
贺明什么也没说,只是迅速闪身进门,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,并悄悄反锁了内侧的旋钮。
这个小动作让程璐愣了一下,随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。
贺明回来了,而且,他很警惕。
客厅里的谈话声因为程璐开门的动静停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继续响起,似乎没人太在意。
贺明拍了拍程璐冰凉的手背,给了她一个“交给我”的眼神,然后脱下外套,换上拖鞋,像往常下班回家一样,神态自若地走进了客厅。
他的突然出现,让客厅里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。
程母和程琳坐在长沙发上,表情惊愕。
程琳脖子上还戴着那条玫瑰金项链,在室内光线下依旧晃眼。
单人沙发上,坐着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、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,正是中介刘经理。
而在靠近阳台的位置,还站着两个身材结实、穿着黑色紧身T恤、手臂有纹身的年轻男人,正斜倚着墙,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贺明。
茶几上,摊开放着程璐的房产证,以及几份打印好的文件。
“贺明?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程母最先反应过来,脸色一沉,语气很不好。
“这是我家,我回来还需要理由吗?”贺明语气平淡,走到客厅中央,目光扫过那两个人,最后落在刘经理身上,“这两位是?没见过,亲戚?”
他的态度太自然,仿佛只是家里来了普通客人。
程琳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,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
程母则挺直了腰板,拿出丈母娘的架势。
“哦,这是刘经理,帮我处理房子的事。这两个是刘经理的朋友,一起来帮忙看看的。”程母刻意模糊了那两人的身份,然后立刻转移话题,语气带着质问,“贺明,你昨晚甩手就走,是什么意思?眼里还有没有璐璐,有没有这个家?现在知道回来了?”
要是往常,程母用这种语气说话,贺明多少会有些压力。
但此刻,他心如明镜,知道眼前是什么阵仗,反而出奇地冷静。
“妈,昨晚是我不对,不该赌气。”贺明从善如流地先“认错”,但话锋随即一转,“不过,我听说家里要卖房子?这么大的事,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?”
他看向程璐,眼神平静,却带着询问。
程璐接收到他的目光,鼓起勇气,低声说:“妈和琳琳说……琳琳要报一个很重要的培训班,急用钱,所以……所以想把我的小房子卖了。”
“培训班?什么培训班这么急,急到要三天内卖房子筹钱?”贺明故作不解地问,目光转向程琳。
程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硬着头皮说:“是……是国际形象管理培训班!很难进的!机会难得!姐夫,你是男人,应该懂投资未来的重要性吧?等我学成出来,赚了钱,不会忘了你们的!”
“哦?国际形象管理?”贺明点点头,像是很感兴趣,“名字听起来挺高级。哪个机构办的?有资质认证吗?师资力量怎么样?毕业了往届学员都去了哪里?起薪多少?”
他一连串专业又具体的问题抛出来,直接把程琳问懵了。
程琳哪里知道这些细节,她只被“国际”、“高端”、“年薪百万”这些字眼冲昏了头。
“是……是新锐国际形象管理学院!很有名的!老师都是从国外请的!毕业了都去大公司、五星级酒店!”程琳只能重复着从宣传单上看来的话。
“新锐国际?”贺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,然后拿出手机,似乎在查找什么。
刘经理见状,赶紧笑着打圆场:“贺先生是吧?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嘛!这个培训班我知道,很好的,好多孩子去了都脱胎换骨。机会不等人,所以才要抓紧。这不,程阿姨也是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急。房子的事你放心,价格虽然比市场价略低一点,但胜在快,钱马上就能到位,不耽误孩子报名。”
贺明抬起头,看向刘经理,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刘经理是吧?您对这个培训班这么了解?有朋友的孩子去过?”
“啊……对,对!我表侄女就去过,现在在希尔顿酒店做大堂经理呢,风光得很!”刘经理面不改色地扯谎。
“是吗?那真是太巧了。”贺明笑了笑,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,然后走到电视机旁,那里有一个可以连接手机播放的智能电视盒子。
“正好,我这里有点关于这个‘新锐国际形象管理学院’的资料,挺有意思的,大家一起看看,也学习学习,看看是什么样的‘好’机构。”
说着,他不由分说地操作手机,将赵峰发给他的一些资料,通过投屏功能,打在了电视屏幕上。
首先出现的,是那个培训机构的官方网站截图,以及工商查询信息,上面清楚地显示,该公司注册地址是虚拟地址,且因“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”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。
接着,是几张模糊的聊天记录截图,是其他被骗学员在维权群里控诉,说交了钱只上了几节糊弄人的课,所谓的“国际导师”连英语都说不利索,承诺的就业推荐就是给个酒店前台招聘电话。
然后,是本地媒体一篇不起眼的报道,提醒市民警惕以“高端培训”、“包就业”为名的诈骗行为,虽然没有直接点名,但描述的特征与“新锐国际”高度吻合。
最后,是赵峰表妹的亲身经历简述,以及她保留的一些宣传单和所谓“合同”的照片,上面的印章模糊不清,条款漏洞百出。
一张张图片,一段段文字,清晰地展示在电视大屏幕上,客厅里鸦雀无声。
程琳的脸色,从最初的不以为然,渐渐变得惊疑不定,然后开始发白。
程母也瞪大了眼睛,看着屏幕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刘经理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强作镇定。
“这……这都是网上乱说的!是竞争对手的污蔑!贺先生,你可不能信这些!”
“污蔑?”贺明关掉投屏,转过身,面对刘经理,眼神锐利如刀,“那刘经理,你表侄女在哪个希尔顿酒店做大堂经理?叫什么名字?我可以托朋友问问,看看有没有这个人。”
刘经理顿时语塞,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我……我记不清具体哪个店了,名字……名字也……”
“是记不清,还是根本没有这个人?”贺明步步紧逼,语气依然平静,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,“刘经理,你这么热心,急着三天内就要把房子卖掉,甚至不惜介绍抵押借款这种高风险的方式。你究竟是中介,还是专门和人合伙,利用急售房产、骗取钱财的掮客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刘经理猛地站起来,脸色涨红,“我是正规中介!你血口喷人!”
“正规中介?”贺明冷笑一声,拿出自己的手机,调出之前查到的那个论坛曝光帖的截图,虽然没有直接照片,但描述的特征、常用的手法,与刘经理今天的行为高度相似。
“那请问,‘诚信房产刘秃子’这个外号,你熟不熟悉?专门接急单坑蒙拐骗,被人在网上挂了不止一次了吧?”
刘经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他没想到贺明竟然在这么短时间里查到了这么多!
那两个靠在墙边的纹身男见势不对,直起了身子,眼神凶狠地看向贺明。
“小子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我们就是陪刘哥来看看房子,你少在这里诬陷好人!”其中一个高个的阴恻恻地开口。
“看房子需要带两位这样体格的朋友?”贺明毫不畏惧地迎上他们的目光,“看房产证需要逼着我老婆签一堆不明不白的文件?我看,你们不是来看房子的,是来看我老婆好不好吓唬,方不方便用些‘特别’手段,让她快点签字吧?”
贺明的话,彻底撕破了那层虚伪的遮羞布。
程璐站在贺明身后,看着丈夫并不宽阔、却异常挺拔的背影,听着他条理清晰、掷地有声的质问,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害怕和委屈,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、混合着震撼、感动和无比心安的情绪。
贺明没有一走了之,他没有不管她。
他在她最恐惧无助的时候,像一座山一样挡在了她前面。
而他所做的,远比她想象的更多,更周密。
他不仅回来了,还带来了真相,撕开了这精心伪装的骗局!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程母此刻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她虽然偏心小女儿,也急于弄到钱,但并非完全愚蠢。电视上那些资料,贺明的质问,刘经理的慌乱,还有那两个明显不像好人的“朋友”,都让她心里开始打鼓。
可她不愿意相信,或者说,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被骗了,更不愿意承认自己逼迫大女儿卖房子的行为是错的。
“这些都是你编的!你就是不想琳琳好!不想我们程家好!”程母指着贺明,声音尖利,试图用胡搅蛮缠来掩盖心虚,“琳琳好不容易有个上进的机会,你就来捣乱!贺明,我早就看出来了,你就是个白眼狼!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!”
“妈!”这一次,没等贺明开口,程璐先出声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颤抖。
“妈,那些资料,是编的吗?那个培训班,如果真的那么好,为什么查不到正规信息?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被骗?刘经理他……如果他真的是正经中介,为什么会带这样两个人来?为什么会急着让我签那么多我看不懂的文件?”
程璐一步步从贺明身后走出来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却不再飘忽。
她看着自己的母亲,看着母亲脸上那混合着恼怒、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表情,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,一寸寸冷下去。
“还有,妈。”程璐的声音哽咽了,却努力保持着清晰,“你告诉我,卖房子的钱,真的是全部给琳琳交学费吗?还是……像以前一样,给你拿了五万让琳琳开店,结果血本无归?像以前一样,让我出钱送琳琳去读那个贵的要死的私立学校,她半途而废?像以前一样,我每个月工资一大半交给家里,你转头就给琳琳买新衣服新手机?”
“你……你翻这些旧账干什么!”程母脸色大变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我养你这么大,花你点钱怎么了?琳琳是你妹妹,你不该帮衬她吗?”
“我帮衬的还不够多吗?”程璐的眼泪终于决堤,但她没有歇斯底里,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滑落,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多年的疲惫和伤痛,“从我工作开始,我的钱,我的精力,我的一切,都在填补这个家,填补琳琳一个又一个不切实际的梦!我自己省吃俭用,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,可琳琳呢?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,做错什么都有你护着!”
“现在,你们连我最后这套房子都不放过!用一個明眼人一看就有问题的骗局,逼着我卖掉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!妈,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?在你心里,是不是只有琳琳才是你的孩子,我只是个可以不断索取、直到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工具?”
程璐的控诉,字字泣血,像一把重锤,砸在寂静的客厅里。
程母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程琳也慌了,她从未见过姐姐如此激动和绝望的样子。
“姐,你怎么能这么说妈!妈也是为了我好!那个培训班……培训班也许只是有点问题,但肯定是有效果的!卖了房子,我学了本事,以后赚了钱,咱们家不就好了吗?”程琳还在强辩,但语气已经虚得厉害。
“为了你好?”贺明接过话头,目光冰冷地看向程琳,“程琳,你口口声声为了家里好。那我问你,你脖子上这条项链,是我送给你姐的结婚纪念礼物,价值不算顶贵,但也是我几个月的心意。你戴得还舒服吗?打算什么时候还?还是说,跟你以前从你姐这里拿走的护肤品、衣服、钱一样,根本没打算还?”
程琳下意识地捂住项链,像是被烫到一样,脸上青白交错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借戴两天……”
“借?”贺明冷笑,“未经允许拿走,戴在自己身上不肯摘,这叫借?程琳,你二十五岁了,不是十五岁。你有手有脚,却整天想着不劳而获,想着从你姐姐身上吸血。报培训班是假,想骗你姐卖房子拿钱挥霍,才是真吧?”
“我没有!你污蔑我!”程琳尖声叫道,彻底撕下了伪装,指着贺明骂道,“都是你!都是你挑拨离间!要不是你,我姐怎么会变成这样!这个家本来好好的,就是你这个小气鬼、外来人,搅和得不得安宁!你给我滚!滚出我们家!”
“该滚的是你们!”
贺明猛地提高音量,声音不大,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上前一步,将浑身发抖的程璐护在身后,目光如电,扫过程母、程琳,以及脸色惨白的刘经理和那两个神色惊疑不定的纹身男。
“这里,是我和程璐的家!房产证上,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!每一件家具,每一块地板,都是我们辛苦挣钱置办的!程璐心善,念着亲情,允许你们偶尔来做客,但这不是你们撒野、欺骗、甚至意图强占的地方!”
“程琳,现在,把你脖子上的项链,摘下来,还给你姐。然后,跟你带来的这位‘刘经理’,还有他那两位‘朋友’,立刻,从我家离开!”
贺明的声音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。
程琳被他气势所慑,吓得后退了一步,求助地看向程母。
程母此刻也是心乱如麻,骗局被揭穿,大女儿的控诉,贺明的强势,都让她意识到,今天这事,不可能如她所愿了。
但她不甘心,尤其不甘心在贺明这个“外人”面前低头。
“贺明!你……你这是要造反啊!我是你岳母!这是你小姨子!你就这么跟我们说话?”
“岳母?小姨子?”贺明看着程母,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如果岳母和小姨子的所作所为,是合起伙来欺骗、逼迫我的妻子,甚至想毁掉她的生活,那这样的亲戚,我贺明,高攀不起!”
“从今天起,程璐那套小房子,谁也别想打主意。程琳的什么培训班,是真是假,你们自己心里清楚,以后也休想再从程璐这里拿走一分钱!”
“至于这个家,”贺明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不欢迎心怀叵测的客人。如果你们还想维持基本的体面,就自己离开。如果非要闹得难看,我不介意请更多的人来评评理,看看这到底是谁的家,谁在无理取闹!”
贺明的话,彻底堵死了程母所有的退路。
她看着贺明冰冷坚定的眼神,又看看大女儿泪流满面却不再看她、只是依赖地靠在贺明身后的样子,再看看小女儿惊慌失措、刘经理眼神闪烁、那两个“朋友”明显想撤的架势……
她知道,大势已去。
继续闹下去,只会更难堪。
“好!好!贺明,你厉害!璐璐,你就跟着他吧!看你以后会不会后悔!”程母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,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房产证,塞进程璐手里,然后铁青着脸,拽了还愣着的程琳一把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走!人家不欢迎我们,我们还赖在这里干什么!”
程琳被她拽得一个趔趄,慌忙摘下脖子上的项链,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丢在沙发上,然后灰溜溜地跟着程母往外走。
刘经理和那两个纹身男更是一句话不敢多说,低着头,快步跟着挤出了门。
防盗门“砰”地一声被重重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
屋里,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贺明和程璐两个人,以及满室的狼藉,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紧张与对峙的气息。
程璐双腿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贺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将她带到沙发边坐下。
程璐靠在他怀里,终于不再压抑,放声大哭起来。
这一次的哭声,不再是恐惧和无助,而是宣泄,是后怕,是委屈,也是彻底解脱后的崩溃。
贺明紧紧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言不发,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衬衫。
他知道,她现在需要的,不是言语,只是一个坚实的、可以依靠的怀抱。
不知过了多久,程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低低的抽噎。
贺明松开她一点,抽了张纸巾,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。
“对不起,璐璐。”贺明看着妻子红肿的双眼,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,“对不起,我不该赌气走掉,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面对这些。我应该早点告诉你,早点回来。”
程璐拼命摇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不……是我对不起你……贺明,是我糊涂,是我太纵容她们了……我一直以为,那是我的责任,是我欠她们的……可我从来没想过,她们会这样对我,也没想过,这会让你受那么多委屈……”
她想起贺明默默忍受的每一次,想起他离开时绝望的眼神,想起他刚才挡在她身前时那宽阔坚定的背影,心如刀绞。
“项链……项链我会要回来的,我……”程璐看向沙发上那条被随意丢弃的项链,内疚不已。
“项链不重要。”贺明握住她的手,打断她的话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重要的是你,是我们这个家。璐璐,以前的事,我们都有错。我错在沟通方式不对,只知道生闷气。你错在太顾及亲情,忽略了我们的家庭边界。但那些都过去了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璐璐,我们的家,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。我们可以孝顺父母,可以帮助兄弟姐妹,但前提是,他们懂得尊重我们,懂得适可而止,而不是无休止地索取和伤害。你明白吗?”
程璐泪眼朦胧地看着贺明,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、包容和坚定,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……贺明,我真的明白了。以后……以后我都听你的。我不会再让她们……那样对我们了。”
“不是听我的。”贺明轻轻擦去她眼角又溢出的泪,温柔地说,“是我们一起,守护好我们的家。有什么事,我们一起商量,一起面对。我是你丈夫,是你最亲的人,以后,你累了,怕了,难过了,第一个要想起的,是我,知道吗?”
程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这一次,泪水是热的,带着洗涤过后新生的暖意。
她扑进贺明怀里,紧紧抱住他,仿佛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。
“嗯……我知道了,老公。”
窗外的夕阳,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给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风暴暂时平息,这个小小的家,在经历了几乎倾覆的危机后,终于找回了它应有的、只属于两个人的宁静和温暖。
而有些裂痕,需要时间去修补。
有些界限,需要共同去坚守。
有些亲人,或许注定只能渐行渐远。
但无论如何,他们终于站在了一起,面对着同一个方向。
未来,或许还会有风雨,但只要携手同心,便没有什么不可跨越。
夜深了,贺明哄着精疲力尽、哭累了的程璐睡下,细心为她掖好被角。
然后,他走到客厅,开始默默收拾一地的狼藉。
将茶几上散乱的可疑文件收拢,准备明天仔细研究或处理掉。
把程琳慌乱中丢下的项链捡起,擦干净,收进原来的礼盒里。这不是原谅,只是一个纪念,纪念他们婚姻中这次险些致命的危机,和劫后余生的领悟。
最后,他拿起被程母丢在沙发上的、属于程璐的那本房产证,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红色的封皮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。
他走进卧室,将房产证小心地放回那个小铁盒,锁好。
然后,他坐在床边,看着妻子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、却不再充满惊惶的眉头,俯身,在她额头上落下极轻的一吻。
“睡吧,没事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她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以后,有我在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,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刚刚经历狂风骤雨、此刻终于回归宁静的小小港湾。
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。
而生活,终将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