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故事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本文为免费故事,请放心阅读。
01
“苏磬,你妈刚才打电话,说家里住着不方便,想把大哥送到我们这边来住一阵子,让我们照顾一下。”
方琢之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我正在客厅叠着刚收回来的衣服,闻言手指一顿,那件真丝衬衫从指尖滑落,像一片失去支撑的羽毛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方琢之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,放在茶几上,避开我的目光,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说,妈想让大哥过来住。”
“大哥?方砺石?”
我盯着他,声音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。
“他不是在老家养着吗?请了护工,妈也在跟前,怎么突然要到我们这儿来?”
方琢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他拿起一块苹果递给我,被我挥手打开了。
“这不是……老家的护工前两天辞职了嘛。新的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。妈一个人年纪大了,照顾大哥有点吃力。”
我冷笑一声。
“吃力?她需要做什么?给大哥喂饭还是翻身?那个护工不是把所有事情都包了吗?她顶多在旁边递个毛巾,这也叫吃力?”
方砺石,我老公的亲哥哥,三年前因为一场所谓的“工伤事故”高位截瘫,脖子以下都动弹不得。
当时我们家为了给他治病,掏空了所有积蓄,还背上了几十万的债务。
我跟方琢之结婚时买的婚房,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,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三十万,我们俩一起还贷款。
为了给方砺石治病,婆婆刘玉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,说方琢之是她唯一的指望了。
我心一软,不仅拿出了我们夫妻俩的全部存款二十万,还厚着脸皮回娘家,找我爸妈借了十万。
前前后后,我们家为这个大伯哥付出了将近四十万。
最后人是救回来了,但成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的活死人。
后续的康复和护理,又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婆婆说老家空气好,适合养病,就把方砺石接回了乡下老宅。我们每个月还要固定给他寄一万块钱,作为请护工和日常开销的费用。
这一万块,几乎是我和方琢之每个月税后工资的一半。
为此,我们结婚五年,不敢要孩子,不敢换工作,不敢有任何娱乐消费。
我身上的这件衣服,还是三年前买的。
现在,她竟然想把这个无底洞直接扔到我家来?
“苏磬,你别这么说。妈也是没办法。”
方琢之的眉头皱了起来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。
“大哥那个样子,你也知道,离了人根本不行。妈的意思是,我们是亲弟弟、亲弟媳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没人管吧?”
“没人管?”
我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“我们每个月一万块钱是喂了狗吗?方琢之,你摸着良心说,我们做得还不够吗?为了你哥,我们现在还欠着我爸妈十万块钱没还!我们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,你心里没数吗?”
“钱是钱,情是情!那是我亲哥!”
方琢之的音量也拔高了。
“现在只是护工辞职了,一个暂时的困难,让他来我们家住一阵子,等找到新的护工再送回去,怎么了?你就这么容不下他?”
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突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“一阵子是多久?一个月?两个月?还是永远找不到‘合适的’护工,就永远赖在我们家?”
我一针见血地指出。
“苏磬!你怎么能把人心想得这么险恶?那是我妈!她会骗我们吗?”
方琢之满脸的失望和愤怒。
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她骗我们的次数还少吗?当初怎么说的?说借钱是暂时的,等工伤赔偿下来就还我们。结果呢?赔偿款五十万,一分没见着,全被她拿去给你哥‘存着娶媳妇’了!一个全身瘫痪的人,拿什么娶媳妇?现在又故技重施,你当我是傻子吗?”
那笔五十万的赔偿款,是压垮我们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当时我和方琢之正为还债焦头烂额,婆婆却轻描淡写地说,钱要留给大儿子,将来给他养老送终。
我气得三天没吃饭,方琢之也只是喏喏地说“妈也是为大哥好”。
从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在这个家里,我永远是个外人。
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,你老揪着不放有意思吗?”
方琢之的脸涨得通红,显然被我戳到了痛处。
“现在的问题是大哥没人照顾!苏磬,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,是来通知你的。我已经答应妈了,后天他们就过来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我,转身就要回房间。
“你站住!”
我叫住他,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“方琢之,我把话放这儿。这个家,有他没我,有我没他。你自己选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
“苏磬,你别逼我!那是我哥!我不可能不管他!”
“好,很好。”
我点了点头,拿起沙发上的包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
他追上来想拉我。
我甩开他的手,头也不回地打开门。
“去一个没有你和你那一家子吸血鬼的地方。”
门在我身后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隔绝了他所有的声音。
我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朋友家。
我用手机订了当晚去邻市的高铁票,然后去公司,跟领导请了年假,理由是家里有急事。
领导看我脸色不对,很爽快地批了。
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行李箱,带上所有重要的证件和银行卡,直奔高铁站。
坐在飞驰的高铁上,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灯火,我的心才慢慢地、慢慢地冷下来。
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,不用看也知道是方琢之和婆婆打来的。
我直接关了机。
这个世界,终于清静了。
02
我在邻市找了一家安静的酒店住下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关掉手机,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。
我白天在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,累了就找个咖啡馆坐下来,看着窗外人来人往,放空自己。
我试图不去想方琢之,不去想他那个烂摊子一样的家。
但这五年的婚姻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早已将我牢牢困住。
我和方琢之是大学同学,自由恋爱。
他高大帅气,性格温和,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。
我长相普通,家境也一般,能得到他的青睐,一度让我受宠若惊。
恋爱的时候,他对我百依百顺,体贴入微。
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。
直到结婚后,我才发现,他的温和,不过是懦弱和没有主见的代名词。
尤其是在他那个强势、偏心的母亲面前,他永远像个没断奶的孩子。
婆婆说什么都是对的,婆婆的要求必须无条件满足。
我们结婚的婚房,我爸妈出了大头,婆婆一分钱没掏,却理直气壮地要求房产证上必须加上方砺石的名字。
她说:“你哥还没结婚,以后总得有个窝。你们住大的,他住小的,都是一家人,别分那么清。”
当时我气得差点当场悔婚。
是方琢之跪下来求我,说他妈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农村妇女,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。
他保证,以后家里的一切都听我的。
我信了。
结果,房产证上最终还是没加上方砺石的名字,但婆婆从此就记恨上了我。
她明里暗里地跟亲戚邻居说我这个儿媳妇不孝顺,霸占着房子,连大伯子都不容。
方砺石出事后,这种指责更是达到了顶峰。
仿佛我们夫妻俩倾家荡产地救他,都是理所应当。
我们每个月给他寄一万块钱,她还嫌少,说大城市的人指甲缝里漏一点都够他们乡下人吃一年了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初没有嫁给方琢之,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?
至少,我不用为了一个无底洞,把自己逼到绝境。
第四天早上,我终于打开了手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,上百条微信消息,瞬间涌了进来。
大部分是方琢之的,语气从一开始的焦急、担忧,到后来的质问、愤怒。
“苏磬,你到底在哪?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?”
“接电话!你玩失踪有意思吗?”
“我告诉你,妈和大哥已经到家了。你赶紧给我回来!”
“你是不是非要闹得家破人亡才甘心?”
看到“已经到家了”那几个字,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们还是把人弄来了。
那个我用尽心血布置的、温馨的小家,此刻恐怕已经变得乌烟瘴气。
我能想象得到,婆婆正理直气壮地指挥着方琢之,把方砺石安置在我精心挑选的客房里。
那张我为了偶尔加班晚归的自己准备的舒适小床,从此就要被一个瘫痪的病人占据。
空气里会弥漫着药水和屎尿的味道。
我的书房,我的衣帽间,我的一切私人空间,都将被无情地侵占。
一想到这些,我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最新的一条消息。
是方琢之半小时前发的。
“苏磬,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今天之内,你要是再不回来处理这件事,那我们俩,就各走各的路吧!”
“各走各的路”。
这六个字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。
结婚五年,我们吵过无数次架,但“离婚”这两个字,谁都没有轻易说出口。
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底线。
现在,为了他那个瘫痪的哥哥,为了他那个蛮不讲理的妈,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我笑了。
也好。
是时候做个了断了。
我没有回复他,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,是我最好的朋友,也是我们市里最有名的离婚律师,卫岚。
“喂,岚岚,是我。”
“磬磬?你终于开机了!你跑哪去了?方琢之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!”
卫岚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还着急。
“我没事,我在外地。”
我平静地说。
“岚岚,帮我个忙。我想离婚。”
03
卫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。
“磬磬,你想清楚了?”
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嗯,想清楚了。”
我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“他已经把人接过去了。还用离婚威胁我。”
“他妈的!这个窝囊废!”
卫岚忍不住爆了粗口。
“行!离!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吗?你现在在哪?我过去找你。”
“不用,我今天就回去。”
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、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自己。
“有些事情,必须当面解决。”
“好。那你回来直接来我律所,我们商量一下对策。记住,在见到我之前,不要跟方琢之和他家里人有任何接触,更不要心软。”
卫岚不放心地叮嘱道。
“放心吧,我的心,早就死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订了最近一班回程的高铁。
回去的路上,我给方琢之回了一条信息。
“下午三点,家里见。我们谈谈。”
他几乎是秒回。
“你终于肯回来了?好,我等你。”
字里行间,透着一股“你总算服软了”的得意。
我冷笑一声,关掉了手机。
下午两点半,我拖着行李箱,站在了卫岚的律所门口。
卫岚一见到我,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“瘦了。”
她拍着我的背,心疼地说。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走进她的办公室,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。
“说吧,具体什么情况。”
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一遍。
包括方琢之如何不顾我的反对,执意要把他哥接过来;包括他发的最后那条威胁短信。
卫岚越听,脸色越沉。
“简直是欺人太甚!”
她一拍桌子。
“磬磬,这个婚,必须离!而且要让他净身出户!”
我苦笑了一下。
“净身出户恐怕很难。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,虽然首付是我家出的,但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。”
“首付的转账记录还在吗?你爸妈当时打钱给你的时候,有没有备注是给你的个人赠与?”
卫岚不愧是专业律师,立刻抓住了关键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那时候哪想那么多。就是直接转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卫岚安慰我。
“就算不能认定为个人财产,在分割的时候,法官也会酌情考虑出资情况的。你占大头是肯定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。
“那你们婚后的共同存款呢?还有为了给他哥治病欠下的债务,尤其是跟你爸妈借的那十万,有借条吗?”
“存款基本都花光了,现在卡里估计也就剩几万块钱的活期。跟我爸妈借钱,当时也没打借条,都是一家人……”
我说到这里,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又是“一家人”。
我就是被这三个字,坑得体无完肤。
“磬磬,你糊涂啊!”
卫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。
“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。我们一步一步来。”
她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,开始帮我分析。
“首先,财产分割。房子是重点。我们要尽可能多地争取份额。首付三十万,是你父母出资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我们可以让你父母出庭作证。另外,这几年你为他哥治病花的钱,虽然很难直接要回来,但可以作为他婚内有过错、没有尽到夫妻忠实义务的证据,在分割财产时,让你获得更多的补偿。”
“他这算是婚内过错?”
我有些不解。
“当然算!”
卫岚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夫妻之间的忠实义务,不仅包括身体上的不出轨,也包括经济上的互相扶持和坦诚。他为了自己的原生家庭,无底线地牺牲你们小家庭的利益,这就是一种背叛!尤其是那笔五十万的赔偿款,他明知应该优先偿还你们的共同债务,却纵容他母亲私吞,这就是最大的过错!”
听了卫岚的话,我茅塞顿开。
原来,我受的那些委屈,在法律上,都是可以为我争取利益的筹码。
“其次,关于他哥住进你家这件事。”
卫岚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。
“这是你的房子,你有权决定谁能住,谁不能住。他们未经你的同意,强行入住,已经构成了侵权。你回去之后,第一件事,就是明确地、书面地要求他们离开。”
“书面?”
“对。给他们发信息,或者直接写一封信。内容要明确,限他们三天之内搬走。并且,全程录音录像,保留证据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走呢?”
“不走就报警。警察来了,会有一个出警记录。这个记录,将来在法庭上,也是对你有利的证据。”
“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卫岚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要冷静,要克制。不要跟他们发生任何正面的、激烈的冲突。他们越是撒泼打滚,你就越要冷静理智。记住,你是一个受害者,你要做的,就是收集他们欺负你的证据,然后用法律的武器,保护自己。”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和卫岚聊完,我感觉自己像是穿上了一层铠甲。
心里的恐慌和迷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坚定。
下午三点,我准时回到了那个曾经被称为“家”的地方。
04
我用钥匙开门,插进锁孔,却拧不动。
锁被换了。
我的心一瞬间凉了半截,但随即又被一股怒火填满。
好,方琢之,你做得真绝。
我拿出手机,没有给他打电话,而是按下了门铃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从里面打开。
开门的是方琢之,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闪躲。
“你……回来了。”
他的身后,客厅里传来了婆婆尖锐的声音。
“谁啊?是不是那个没良心的回来了?”
我没有理会方琢之,直接越过他,走进了客厅。
眼前的景象,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饭菜馊了的味道。
我最喜欢的羊毛地毯上,有几块深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洒在了上面。
沙发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和杂物。
婆婆正坐在沙发上,一边嗑瓜子,一边看电视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看到我进来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阴阳怪气地说。
“哟,还知道回来啊?我还以为你在外面野够了,不打算要这个家了呢。”
我没有看她,目光直接投向了客房。
客房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。
我走过去,看到方砺石正躺在我那张干净整洁的小床上。
他脸色蜡黄,嘴巴微张,身上盖着一床又脏又旧的棉被。
床头柜上,放着一个尿壶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药瓶。
整个房间的空气,污浊得让人窒息。
这就是我的家。
这就是我辛苦打拼、用心经营了五年的家。
现在,它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病房和垃圾场。
我转过身,看着跟进来的方琢之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谁让你换锁的?”
方琢之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,支支吾吾地说。
“我……我怕你赌气不回来,又怕家里没人不安全……”
“怕不安全?”
我气笑了。
“我看你是怕我回来,把你的宝贝哥哥和妈赶出去吧?”
“苏磬!你怎么说话呢!”
婆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叉着腰,一副要跟我干仗的架势。
“这是我儿子的家,我凭什么不能来?我大儿子病成这样,当弟弟弟媳的照顾一下,不是天经地义的吗?你倒好,一听说我们要来,就吓得连夜跑了!你安的什么心?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大儿子早点死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像机关枪一样向我扫来。
换作以前,我可能早就被她这副撒泼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,口不择言地跟她吵起来了。
但今天,我异常地冷静。
我从包里拿出手机,按下了录音键。
然后,我看着婆婆,一字一句地,清晰地说。
“第一,这个房子,有我一半的产权。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,强行入住,并且更换门锁,这叫私闯民宅,是违法的。”
婆婆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我会跟她讲法律。
“第二,照顾方砺石,是你们方家的责任,不是我的义务。法律上,我对他没有任何抚养和赡养的义务。过去五年,我们家为他花了多少钱,你们心里有数。我们已经仁至义尽。”
“第三,我没有巴不得谁死。我只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。这个家,已经被你们搅得天翻地覆。我无法忍受在一个充满恶臭和争吵的环境里生活。”
我说完,转向方琢之。
“现在,我正式通知你们。限你们三天之内,带着你哥,从这个房子里搬出去。否则,我会报警,并且通过法律途径,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。”
我的话音刚落,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婆婆张着嘴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方琢之的脸色,则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精彩纷呈。
“苏磬……你……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“你这是要干什么?要跟我撕破脸吗?”
“不是我要跟你撕破脸。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。
“是你,用离婚来威胁我的时候,就已经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,撕得粉碎了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们,转身走进我的卧室,用力关上了门。
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、干净的空间,来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。
门外,很快传来了婆婆的哭天抢地和方琢之的怒吼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这个女人,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!”
“苏磬!你给我出来!把话说清楚!你是不是真的想离婚?”
我靠在门板上,听着外面的吵闹,心里一片平静。
暴风雨,才刚刚开始。
05
我在卧室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期间,方琢之一直在外面敲门,从一开始的怒吼,到后来的哀求。
“老婆,你开门啊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我知道你生气,但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妈和大哥啊。”
“你这样闹,不是让亲戚朋友看笑话吗?”
我充耳不闻,只是冷静地用手机,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了下来。
这些,将来都是呈堂证供。
过了一会儿,敲门声停了。
我听到婆婆在外面压低了声音,但依然尖利地对方琢之说。
“别求她!这个女人心肠硬得很!她就是想逼我们走!你越是求她,她越是得意!”
“那怎么办啊妈?她要是真报警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”
方琢之的声音充满了无助。
“怕什么!警察来了也得讲道理!你是她男人,我是她婆婆,你哥是她大伯子!我们住自己儿子的家,天经地义!她还能把我们怎么样?”
婆婆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。
“我告诉你,你现在就不能软!你要是软了,以后一辈子都得被她踩在脚底下!你得让她知道,这个家,到底谁说了算!”
“谁说了算?”
我冷笑着,打开了卧室的门。
婆婆和方琢之正站在门口,看到我突然出来,都吓了一跳。
我扬了扬手里的手机,屏幕上还停留在录音界面。
“你们刚才说的话,我都录下来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瞬间变得惨白的脸,继续说。
“妈,你不是想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吗?我现在就告诉你。法律说了算。”
“我再重复一遍,三天之内,搬出去。否则,我们法庭上见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毒妇!”
婆婆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的鼻子骂。
“你竟然算计我们!方琢之,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!她要把我们一家人都逼死啊!”
方琢之看着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……恐惧?
“苏磬,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吗?”
他沙哑着嗓子问。
“我们五年的夫妻感情,在你眼里,就这么一文不值?”
“夫妻感情?”
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在你为了你妈你哥,不惜牺牲我的利益,践踏我的尊严,甚至用离婚来威胁我的时候,你跟我谈夫妻感情?”
“在你伙同你妈,换掉我们家的门锁,把我关在门外的时候,你跟我谈夫妻感情?”
“方琢之,是你,亲手毁掉了我们之间的一切。”
我每说一句,就向他逼近一步。
他被我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,直到后背抵在了墙上,退无可退。
“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。”
我从他身边走过,拿起我的行李箱。
“这三天,我不会住在这里。三天之后,如果你们还在这里,那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。”
说完,我拉着行李箱,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。
“你去哪?”
方琢之在我身后大喊。
我没有回答,用力拉开了门。
就在我准备踏出门的那一刻,婆婆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,一把抱住了我的腿,嚎啕大哭。
“不能走啊!你不能走啊!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!”
“你把我们赶出去,就是要逼死我们啊!我怎么这么命苦啊!养了两个儿子,一个瘫了,一个娶了媳妇忘了娘啊!”
她一边哭喊,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,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。
这就是她惯用的伎俩,一哭二闹三上吊。
以前,方琢之每次都会被她这副样子吓住,然后反过来指责我“不懂事”、“不孝顺”。
我低头看着抱着我大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婆婆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我只是默默地,再次拿出了手机,对准了她。
“妈,您继续。哭得再大声一点,表情再悲痛一点。这些都是将来法官判断您儿子是不是‘妈宝男’,我们夫妻感情是否破裂的重要证据。”
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看着我手里的手机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过了几秒钟,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猛地松开手,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,躲到了方琢之的身后。
“疯了……这个女人疯了……”
她指着我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。
我收起手机,看着方琢之。
“三天。”
我冷冷地丢下两个字,拉着行李箱,决然地离开了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。
06
我没有回酒店,而是直接去了卫岚家。
她给我开门的时候,看到我身后的行李箱,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谈崩了?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苦笑。
卫岚接过我的行李箱,把我拉进屋。
“没事,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。他那种愚孝的男人,不撞南墙是不会回头的。”
她给我倒了杯水,让我坐下。
“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?就住我这儿吧,正好我一个人也无聊。”
“嗯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现在这种情况,我确实需要一个安全可靠的落脚点。
“我把刚才在家里的情况都录下来了。”
我把手机递给卫岚。
卫岚接过手机,点开录音和视频,仔细地听着看着。
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很好。”
看完之后,她把手机还给我。
“这些证据非常有力。尤其是你婆婆最后撒泼打滚那一段,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‘家庭暴力’。虽然是软暴力,但在法官眼里,同样会引起重视。”
“接下来,我们就等。”
卫岚说。
“等三天?”
“对。等三天。看他们搬不搬。我猜他们不会搬。”
“那三天之后呢?”
“三天之后,我们双管齐下。”
卫岚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。
“第一,你直接去法院,递交离婚起诉状。第二,我以你的代理律师的身份,给方琢之和他母亲发一封律师函,要求他们立刻停止侵权行为,搬出你的房子。”
“律师函有用吗?”
“对付他们这种不懂法但又怕事的人,律师函比什么都有用。这是一种强大的心理震慑。当他们看到盖着律所红章的正式文件时,才会真正意识到,你不是在开玩笑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有了底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住在卫岚家,吃她的,喝她的,像个被包养的小情人。
她没有让我一直沉浸在负面情绪里,而是拉着我逛街、看电影、做SPA。
她说:“离婚是一场战争,你要有最好的状态,才能打赢这场仗。”
这三天里,方琢之没有再给我打电话。
只是偶尔会发几条微信。
内容无非是些不痛不痒的软话。
“老婆,你到底在哪?我很担心你。”
“我知道错了,你回来吧,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妈年纪大了,你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对于他要把他哥和他妈送走这件事,他绝口不提。
显然,他还在抱有幻想,以为只要我回心转意,就能接受他的一家子,继续当那个任劳任怨的“扶弟魔”老婆。
我一条都没有回复。
哀莫大于心死。
我对这个男人,已经彻底失望了。
第三天下午,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是我爸妈打来的。
“磬磬啊,你跟琢之是不是吵架了?”
电话一接通,我妈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。
我心里一沉。
“妈,他找你们了?”
“是啊!他今天上午给你婆婆打电话,你婆婆说你离家出走了,还要跟琢之离婚!到底怎么回事啊?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冲动!”
我妈的语气充满了责备。
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方琢之,你真是好样的。
自己搞不定我,就开始找我爸妈施压了。
“妈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。总之,我这次是铁了心要离婚。”
“什么?!”
我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你疯了?好端端的日子不过,离什么婚?琢之那孩子多好啊,对你百依百顺的。是不是他妈又跟你说什么了?你别理她就是了,跟长辈置什么气啊。”
“爸,你跟我妈说。”
我不想再跟我妈解释,她一向是劝和不劝分。
电话那头换成了我爸。
“磬磬,到底怎么了?跟爸说实话。”
我爸的声音一向沉稳,让我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。
我把事情的经过,简单地跟我爸说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,我爸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没在听。
“爸?”
“唉……”
我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家人,真是欺人太甚!”
“爸,你支持我?”
我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你是我女儿,我不支持你支持谁?”
我爸的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当初我就不看好这门亲事。方琢之那孩子,表面看着老实,其实骨子里没主见,什么都听他妈的。我早就跟你妈说过,你嫁过去肯定要受委屈。”
“这些年,你往他们家填了多少钱,我们都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只是想着你们夫妻感情好,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。”
“现在,他们把事情做绝了,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。”
“离!这个婚必须离!”
“爸……”
我的眼泪,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在我最无助的时候,家人的支持,是我最坚强的后盾。
“你别怕。”
我爸安慰我。
“钱没了可以再挣,家没了可以再有。只要人好好的就行。你妈那边,我去做工作。你安心处理你自己的事。需要我们做什么,随时开口。”
“嗯。”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挂了电话,我擦干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方琢之,你以为搬出我爸妈就能压垮我吗?
你错了。
你只会让我看清你的无能和卑劣,让我离婚的决心,更加不可动摇。
07
第四天上午,我和卫岚一起去了法院。
递交离婚起诉状的过程很顺利。
立案庭的工作人员看了我准备的材料,包括我和方琢之的结婚证、房产证复印件,以及我这几天收集的各种证据,当场就予以立案了。
从法院出来,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,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。
“接下来,法院会把起诉状的副本和开庭传票,通过邮寄的方式送达给方琢之。”
卫岚一边开车,一边跟我说。
“估计他收到的时候,表情会很精彩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我已经能想象到,当方琢之和他妈看到那封来自法院的庄严信件时,会是怎样一副鸡飞狗跳的场面。
下午,卫岚的律所,正式向方琢之和刘玉兰寄出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律师函。
做完这一切,我给方琢之发了一条信息。
“三天之期已到。我的耐心有限。离婚起诉状和律师函,应该很快就会到你手上了。方琢之,我们法庭见。”
信息发出去后,不到一分钟,我的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。
是方琢之打来的。
我按了静音,没有接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打,锲而不舍。
我干脆把他的号码拉黑了。
很快,婆婆的电话又打了进来。
我也一并拉黑。
然后,是一些陌生的号码,估计是他们换了手机打来的。
我开启了陌生号码拦截功能。
世界,再次清静了。
“你就不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吗?”
卫岚看着我行云流水般的操作,笑着问。
“不想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无非就是那些质问、咒骂、求饶的话。我已经听腻了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卫岚表示赞同。
“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。我们不需要跟他有任何沟通。一切,等开庭再说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我彻底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。
我换了新的手机号,只告诉了爸妈和卫岚。
工作上的事情,我暂时交接给了同事。
我每天就是陪着卫岚上下班,在她律所的休息室里看看书,上上网,研究一下离婚相关的法律条文。
我发现,法律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。
它就像一把精密的尺子,可以衡量人世间的是非对错,恩怨情仇。
以前的我,总觉得家是讲情的地方,不是讲理的地方。
现在我才明白,当情已经荡然无存的时候,理,就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武器。
一个星期后,卫岚告诉我,方琢之那边有动静了。
“他请了律师。”
卫岚说。
“对方律师今天联系我了,想谈谈庭前和解的可能。”
“和解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想怎么和解?让我撤诉,然后回家继续当牛做马吗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卫岚笑了。
“看来律师函还是起作用了。他知道事情闹大了,想私了。对方律师的意思是,他们同意离婚,但在财产分割上有异议。”
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
“他们想要房子。”
卫岚的语气变得冰冷。
“他们提出,房子归方琢之所有,方砺石继续住在里面。然后,他们会‘酌情’给我一些经济补偿。”
“做梦!”
我气得一拍桌子。
“这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,凭什么给他?还酌情补偿?他们能补偿我什么?几万块钱就把我打发了?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。”
卫岚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。
“我已经替你回绝了。我告诉对方律师,我们的底线是,房子必须归我们。我们可以把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,折算成现金补偿给方琢之。至于他哥,必须立刻搬走。”
“他们同意吗?”
“当然不同意。对方律师说,方砺石是残疾人,需要稳定的住所。把他赶出去,不人道。”
“人道?”
我冷笑。
“他们把我当成免费保姆和提款机的时候,怎么不讲人道?”
“所以啊,没得谈。”
卫岚耸了耸肩。
“那就等着开庭吧。让法官来裁决,到底谁才是不人道的那一方。”
又过了一个星期,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,通知了具体的开庭日期。
就在下个月的十五号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这期间,方琢之通过各种亲戚朋友,试图联系我。
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,给我打电话,发微信,内容大同小异。
无非是劝我“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”,“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闹离婚”,“方琢之是个好孩子,你要多体谅他”。
我一概不理。
我知道,这些都是方琢之和他妈在背后唆使的。
他们想用舆论的压力,逼我就范。
可惜,他们打错了算盘。
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。
开庭前一天,卫岚帮我做最后的准备。
“明天到了法庭上,你什么都不用说。一切由我来。”
她叮嘱我。
“对方律师很可能会用一些刺激性的言语来攻击你,比如指责你不孝、冷血。你千万不要被他激怒,不要跟他发生任何争吵。你只要记住,你是一个受害者,保持冷静和克制,就够了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明天你爸妈会作为证人出庭。我已经跟他们沟通过了,他们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放轻松,磬磬。”
卫岚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“我们证据充足,法理清晰。这场官司,我们赢定了。”
08
开庭那天,天气阴沉,像我压抑已久的心情。
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,和卫岚一起,提前半小时到达了法院。
在法庭门口,我看到了方琢之。
他瘦了,也憔悴了许多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,应该就是他的律师。
婆婆没有来。
估计是怕在法庭上撒泼,会影响她儿子的形象。
方琢之看到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他的眼神里,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有怨恨,有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悔意?
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我们之间,已经无话可说。
我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,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,我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烟味。
我记得,他以前是不抽烟的。
法庭不大,但气氛庄严肃穆。
法官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性。
庭审开始。
卫岚作为我的代理律师,首先陈述了我们的诉讼请求。
一,请求法院判决我与方琢之离婚。
二,请求法院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,位于市区的房产归我所有,我愿意补偿方琢之婚后共同还贷部分的一半。
三,请求法院判决婚内因给方砺石治病所欠下的债务,由方琢之个人承担。
四,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。
陈述完毕,卫岚向法庭提交了我们准备的一系列证据。
包括我离家出走前,和方琢之的争吵录音。
我回家后,要求他们搬走,婆婆撒泼打滚的视频。
方琢之发的威胁离婚的短信截图。
以及,我这五年来,为方家付出的每一笔大额开销的转账记录。
证据一一呈上,法庭里一片寂静。
我能感觉到,坐在对面的方琢之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他的律师,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。
轮到对方律师发言。
他果然如卫岚所料,开始对我进行人格上的攻击。
“法官大人,我的当事人并不同意离婚。他们夫妻感情深厚,只是因为一些家庭琐事产生了一些误会。”
“原告所谓的‘离家出走’,实际上是无理取闹,不负责任的行为。在她的婆婆和大哥最需要照顾的时候,她选择了逃避,这是一种极其自私和冷血的行为。”
“至于房产,那是我当事人婚后共同购买的,理应平分。原告要求独占房产,毫无道理。”
“更可笑的是,原告竟然要求我当事人独自承担为他哥哥治病的债务。众所周知,兄弟情深,手足之情是人之常情。在哥哥生命垂危之际,弟弟出手相助,弟媳也理应支持。现在原告却要把这笔充满亲情的付出,算成一笔冷冰冰的账,简直是闻所未闻!”
对方律师说得慷慨激昂,唾沫横飞。
我坐在原告席上,面无表情,心里却在冷笑。
把无耻说得这么清新脱俗,也真是难为他了。
卫岚站了起来,从容不迫地开始反驳。
“对方律师刚才的发言,充满了情绪化的指责和道德绑架,却唯独缺少了法律依据。”
“首先,关于夫妻感情是否破裂。我们有录音证据,证明被告方琢之,因为原告不同意其瘫痪的哥哥入住,就以‘各走各的路’相威胁。这难道是‘感情深厚’的表现吗?在原告离家后,被告非但没有反思自己的问题,反而更换门锁,将原告拒之门外。这难道是‘家庭误会’吗?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家庭冷暴力和遗弃行为!”
“其次,关于房产分割。我们承认房产是婚后共同财产。但购房首付款三十万元,全部由原告父母出资,有明确的银行转账记录。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,这部分应视为原告父母对原告的个人赠与,属于原告的个人财产。因此,在分割房产时,理应优先保护原告的出资份额。”
“最后,关于债务问题。对方律师大谈‘兄弟情深’,却回避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。那就是,方砺石先生,作为一名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,因为‘工伤事故’获得了五十万元的赔偿款。这笔钱,本应用于支付他的治疗费用和偿还因此产生的债务。但被告的母亲刘玉兰女士,却将这笔钱据为己有。被告方琢之,在明知此事的情况下,非但没有纠正,反而纵容其母亲的行为,并继续要求我当事人,也就是他的妻子,用我们小家庭的收入,去填补这个本不应该存在的窟窿。请问法官大人,这符合法律的公平正义吗?这难道不是一种变相的欺诈和侵占吗?”
卫岚的发言,逻辑清晰,字字珠玑,像一把锋利的刀,将对方律师虚伪的辩词,剖析得体无完肤。
法官频频点头。
方琢之的律师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接下来,是证人出庭环节。
我爸妈走上了证人席。
我爸作为主要发言人,沉稳地陈述了当年我们买房时,他们出资三十万作为首付的经过。
并且,他还提供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证据。
一份电话录音。
“这是当年,我跟亲家母,也就是被告的母亲刘玉兰女士的通话录音。”
我爸看着法官,平静地说。
“当时,因为房产证加名字的事情,两个孩子闹了点不愉快。我打电话过去,想跟亲家母沟通一下。在电话里,亲家母明确表示,他们家一分钱不出,买房子的事全靠我们家。她还说,既然是我们家出的钱,那房子就应该是我们女儿的,他们没意见。”
录音播放出来,婆婆那尖酸刻薄的声音,清晰地回响在法庭里。
“……不加就不加!有什么了不起的!反正我们家也没出钱,你们家爱怎么写怎么写!只要你女儿肯嫁给我儿子就行!……”
录音放完,全场哗然。
我震惊地看着我爸。
我完全不知道,他竟然还留着这样一份录音。
坐在我对面的方琢之,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。
他的律师,则像斗败的公鸡一样,彻底蔫了。
我知道,这场官司,我们赢了。
09
法庭辩论的最后阶段,法官询问双方是否愿意接受调解。
卫岚看了我一眼,我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法官大人,我们坚持诉讼请求,不接受调解。”
卫岚干脆利落地回答。
方琢之的律师则急切地表示,他们愿意调解,并且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出“巨大让步”。
法官看了看方琢之,又看了看我,最后宣布休庭,择日宣判。
走出法庭,方琢之快步追了上来,拦住了我的去路。
“苏磬,我们谈谈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,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。
“我们之间,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我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等法院的判决吧。”
“不!你不能这么对我!”
他突然激动起来,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“苏磬,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?我们五年的夫妻,你真的要闹到这个地步吗?房子没了,我住哪?我妈和我哥住哪?你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?”
“放手!”
卫岚厉声喝道,一把打开了方琢之的手。
“方先生,请你自重!这里是法院!你再敢动手动脚,我就告你骚扰!”
我爸妈也围了上来,把我护在身后。
“方琢之,你还有脸说这种话?”
我爸指着他的鼻子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?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女儿好,不让她受一点委屈!现在呢?你就是这么对她好的?你把她当成什么了?你们方家的摇钱树和免费保姆吗?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方琢之在我的父母面前,气势顿时矮了半截,支支吾吾地辩解。
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让她理解我……我妈她不容易,我哥他又……”
“够了!”
我打断了他。
“方琢之,收起你那套可怜的说辞吧。你妈不容易,你哥可怜,那我呢?我苏磬就活该被你们一家人吸血,活该为你们的自私和贪婪买单吗?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住哪,是你自己的事。你妈你哥住哪,也是你们方家的事。从你决定把我关在门外的那一刻起,这一切,就都与我无关了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就走。
“苏磬!”
他在我身后绝望地大喊。
我没有回头。
这一次,我是真的,彻底地,放下了。
半个月后,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。
结果,毫无悬念。
一,准予我与方琢之离婚。
二,婚后房产归我所有。考虑到方琢之的实际情况,酌情判令我补偿其十五万元。
三,婚内为方砺石治病所欠我父母的十万元债务,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,由我与方琢之各承担一半。其他因方砺石治病产生的费用,因有五十万赔偿款的存在,法院不予支持由我方承担。
四,判决生效后十日内,方琢之及其家人必须从涉案房产中搬离。
拿着那份判决书,我的手微微颤抖。
我赢了。
我终于,从那个泥潭里,挣脱出来了。
“太好了!磬磬!”
卫岚比我还激动,抱着我跳了起来。
“虽然让他拿走了十五万,有点便宜他了。但能把房子完整地拿回来,就是最大的胜利!”
“嗯。”
我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湿润。
这十五万,就当我为自己这五年瞎了的眼,付出的代价吧。
判决生效的第二天,我就把十五万打到了方琢之的账户上。
然后,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信息。
“钱已到账。请在九天之内,搬离我的房子。否则,我将申请法院强制执行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复。
我猜,他已经无话可说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开始着手准备收回房子的事情。
我联系了家政公司,预定了深度保洁服务。
我联系了搬家公司,准备把家里那些属于方琢之的东西,全部打包扔出去。
我甚至联系了装修公司,准备把客房和主卧,重新设计装修一遍。
我要把那个家里,所有属于他们的痕迹,都抹得一干二净。
然而,事情的发展,却再次超出了我的预料。
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的时候,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
电话那头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“请问,是苏磬女士吗?”
“我是,请问你是?”
“我……我是方砺石的女朋友……我叫李晓燕。”
我愣住了。
方砺石?女朋友?
一个全身瘫痪的人,哪里来的女朋友?
“你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我警惕地问。
“苏女士,求求你,求求你高抬贵手,不要把砺石赶出去!”
电话那头的女人,突然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他现在的情况,根本离不开人照顾!你们要是把他赶出去,他真的会死的!”
我皱了皱眉,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你到底是谁?方砺石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?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”
“我……我们是在他出事后认识的……”
李晓燕抽抽噎噎地说。
“我是在网上看到他的求助信息的,觉得他很可怜,就去医院照顾他……后来,我们就……就在一起了……”
网恋?
还是跟一个瘫痪病人?
我怎么听,都觉得这事儿不靠谱。
“那五十万的赔偿款,是不是在你那里?”
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。
婆婆一直说钱存着给方砺石娶媳妇,难道就是为了这个李晓燕?
电话那头,李晓燕的哭声停顿了一下。
“钱……钱是有一部分在我这里……但大部分都花掉了……”
“花掉了?花在哪了?”
我追问道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给砺石买一些营养品,还有……还有我家里出了一些事,急需用钱……”
我明白了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。
这分明就是一个骗局!
这个叫李晓燕的女人,根本就是冲着那五十万的赔偿款来的!
而婆婆和方家兄弟,为了留下这个“免费”的保姆和未来的“媳妇”,竟然合起伙来,把这笔救命钱,交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手上!
现在钱花光了,人也赖上我们了。
好一出“赔了夫人又折兵”的大戏!
我简直要被他们的愚蠢和贪婪,气笑了。
10
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,钱被你花光了,现在方砺石没人管了,就想赖在我这里,让我继续当这个冤大头?”
我的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寒风。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苏女士,你误会了……”
李晓燕还在狡辩。
“我是真心爱砺石的!我愿意一辈子照顾他!只是……只是我现在真的没有能力了……我求求你,看在砺石那么可怜的份上,再帮帮我们吧!”
“帮你?我凭什么帮你?”
我反问道。
“你是他女朋友,照顾他是你的事。钱也是你花光的,这个窟窿,也该由你来填。你找我,找错人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妈妈说,你是他弟媳,你有义务照顾他的!还说这房子,也有他的一份!”
李晓燕情急之下,把婆婆卖了个底朝天。
我冷笑一声。
果然是婆婆在背后搞鬼。
她不仅骗光了儿子的赔偿款,还想继续把我捆绑在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上。
“我跟方琢之已经离婚了。从法律上讲,我跟你们方家,没有半点关系。这房子,是我的个人财产,跟方砺石更没有一分钱的关系。他妈妈是在骗你,也是在骗她自己。”
我耐着性子,跟这个愚蠢的女人解释。
“我劝你,还是赶紧想想,怎么去面对你那个‘真心相爱’的男朋友,和他那笔不翼而飞的救命钱吧。”
说完,我直接挂了电话。
我以为,事情到这里,就该结束了。
方家的人,在得知赔偿款被骗光之后,应该会陷入一场空前的内乱。
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,再来纠缠我了。
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。
两天后,也就是法院判决的搬离期限的最后一天。
我接到了物业的电话。
“苏女士吗?您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您婆婆和您前夫,带着一个瘫痪的病人,还有一堆行李,堵在您家门口,说您不让他们进门,要把他们逼死。现在好多邻居都在围观,您要不要回来看一下?”
我挂了电话,立刻给卫岚打了过去。
“他们开始耍无赖了。”
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。
“别急。”
卫岚在电话那头,异常冷静。
“这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了。你现在千万不要露面。你一露面,就正中他们下怀了。他们就是想利用舆论,逼你心软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堵在门口吧?”
“报警。”
卫岚干脆利落地说。
“告诉警察,有人在你家门口寻衅滋事,严重影响了你的正常生活和社区的公共秩序。让警察去处理。”
“另外,再给法院执行庭打个电话,就说被执行人拒不履行判决,请求法院进行强制执行。”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按照卫岚的指示,拨打了110和法院的电话。
做完这一切,我坐在卫岚家的沙发上,心里却七上八下的。
我不知道,警察和法院的人去了,会是怎样一副场面。
我更不知道,方琢之和他妈,在众目睽睽之下,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。
一个小时后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民警打来的。
“苏女士,我们已经到现场了。情况……有点复杂。”
民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。
“你前夫的母亲,情绪非常激动,躺在地上,说你们要是敢动她儿子,她就一头撞死在这里。”
“你前夫呢?”
我急忙问。
“他就在旁边站着,一言不发。我们劝了半天,他就是不肯走。”
“那个瘫痪的病人,情况看起来不太好,脸色发白,一直在喘气。我们叫了救护车,但他母亲不让送医院,说是你们害的。”
我听得心惊肉跳。
这家人,是真的疯了。
他们是想用方砺石的命,来讹上我!
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
我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苏女士,你看这样行不行。你能不能先过来一趟?我们当着你的面,跟他们做一下调解。毕竟,一日夫妻百日恩,事情闹到这个地步,对谁都不好。”
民警的语气,充满了“和稀泥”的味道。
我刚想拒绝,卫岚在一旁对我摇了摇头,然后拿过我的手机。
“警察同志,您好,我是苏磬女士的代理律师。”
卫岚的声音,专业而冷静。
“我的当事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,不方便出面。而且,法院的判决书已经写得很清楚了,他们必须在今天之内搬离。他们现在的行为,已经构成了拒不执行判决罪,我们可以依法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。”
“至于调解,我们已经给过他们机会了,是他们自己放弃了。现在,我们只要求依法办事。如果他们继续寻衅滋事,甚至以自残、伤害他人的方式相威胁,那也是他们自己的责任,与我的当事人无关。”
“我们已经联系了法院执行庭,执行法官应该很快就到。到时候,请你们警方予以配合,强制他们离开。”
卫岚的一番话,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。
电话那头的民警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好吧,我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卫岚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“谢谢你,岚岚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卫岚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对付无赖,就必须比他们更强硬。你放心,有我在,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。”
又过了半个小时,执行法官带着法警,终于赶到了现场。
一场闹剧,总算要收场了。
11
后来的事情,是我从物业经理那里听说的。
据说,当执行法官和法警出现在楼道里的时候,婆婆的撒泼打滚瞬间就失灵了。
法官当场宣读了法院的判决和强制执行令,警告他们如果再不配合,就要采取强制措施,并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。
婆婆还想故技重施,躺在地上哭嚎,结果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,直接从地上架了起来。
方琢之眼看大势已去,终于不再沉默。
他恳求法官,再给他们一点时间,他们自己会走。
法官给了他们一个小时。
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的时候,之前叫的救护车也赶到了。
医护人员检查了一下躺在担架车上的方砺石,发现他已经出现了呼吸困难和休克的早期症状。
医生当场就发了火,斥责他们家属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,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。
婆婆吓得不敢再作妖,眼睁睁地看着方砺石被抬上了救护车,送往医院抢救。
方琢之也跟着救护车一起走了。
一场闹剧,终于以这种狼狈的方式收场。
他们留下的那些破烂行李,被执行法官指挥着,暂时堆放在了楼道的角落里。
法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,告诉我房子已经清空,让我可以随时回去。
并且,他还把换下来的新门锁的钥匙,交给了物业,让我去取。
挂了电话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结束了。
一切,都结束了。
我和卫岚一起,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。
打开门,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客厅里一片狼藉,地毯上、沙发上,到处都是污渍和垃圾。
客房更是重灾区,床单被褥上满是黄色的印记,空气中弥漫着屎尿的骚臭和药水味,熏得人几乎要呕吐出来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卫岚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。
“这家人是猪吗?怎么能把房子住成这个样子!”
我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却没有太大的波澜。
也许是已经麻木了。
我默默地打开所有的窗户,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。
然后,我给家政公司打电话,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,进行最彻底的消毒和清洁。
我又给搬家公司打电话,让他们来把楼道里那些属于方家的垃圾,全部运走处理掉。
最后,我给装修公司打了电话,预约了设计师,下周就来量房,我要把这个房子,从里到外,彻底翻新一遍。
做完这一切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,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就在一个月前,我还是一个被婚姻和家庭琐事困扰得透不过气的怨妇。
而现在,我自由了。
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但终究,我还是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“在想什么呢?”
卫岚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只是觉得,像做了一场噩梦。”
“噩梦总有醒来的时候。”
卫岚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以后,都是好日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是的,以后,都是好日子了。
一个星期后,我接到了方琢之的电话。
他换了一个新的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我想,我们之间,也该有一个最后的了结了。
“苏磬……”
他的声音,充满了疲惫和沙哑。
“我哥他……情况不太好。”
“那天送到医院,医生说是肺部感染,加上长期卧床引起的器官衰竭。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,每天的费用就要上万。”
“家里的钱,早就花光了。我把你的那十五万,也全都交了住院费,但还是不够。”
“我妈……她知道赔偿款被那个女人骗光了之后,就病倒了,现在也住在医院里。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走投无路了。”
他在电话那头,说着说着,竟然哭了起来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没有一丝同情,只有无尽的悲哀。
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
如果他能早一点看清他母亲的自私和贪婪。
如果他能在我第一次提出警告的时候,就悬崖勒马。
如果他能有一点点作为丈夫的担当和作为男人的主见。
他们家,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?
“苏磬,我知道我错了。”
他哭着说。
“我不该听我妈的,不该那么对你。你再帮我一次,就当是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情分上,再借我一点钱,好不好?等我哥好了,我做牛做马,一定会还给你的!”
“方琢之。”
我平静地打断了他。
“我们之间,已经没有任何情分了。”
“至于钱,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你。”
“那是你们方家的劫数,也是你们应得的报应。你,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,然后,再次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这是我最后一次,和他通话。
从此以后,我们的人生,再无交集。
12
房子的装修进行得很快。
我选择了最环保的材料和最简约的设计风格。
我把原来的客房,改造成了一个宽敞明亮的书房,靠窗的位置,放了一张舒适的躺椅。
我可以在那里看书,喝茶,晒太阳。
主卧的色调,换成了我最喜欢的米白色和浅灰色,温馨而宁静。
我换掉了所有旧的家具和电器,把那些承载着不愉快回忆的东西,全部扔掉。
两个月后,当我重新搬进这个焕然一新的家时,我感觉自己也获得了新生。
我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。
同事们都知道我离婚了,但没有人多问什么。
他们只是用更加友善和尊重的态度对待我。
领导也很器重我,把一个重要的新项目交给了我负责。
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。
我加班,出差,做方案,谈客户。
我用忙碌来填充自己的生活,也用实力来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半年后,项目顺利完成,我为公司创造了巨大的利润。
在年终总结大会上,我被评为年度优秀员工,拿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。
站在领奖台上,看着台下同事们羡慕和祝福的目光,我笑得灿烂而自信。
离开那个男人,离开那个家庭,我不仅没有枯萎,反而活得更加精彩了。
我用奖金,给自己报了一个瑜伽班和一门外语课。
我开始健身,学习,旅行。
我去了很多以前想去但没有机会去的地方。
我看了很多美丽的风景,也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。
我的世界,变得越来越开阔。
我的心态,也变得越来越平和。
对于过去,我不再有怨恨,只有释然。
偶尔,我也会从一些旧同事或者远房亲戚那里,听到一些关于方琢之的零星消息。
据说,方砺石最终还是没有抢救过来,在医院里待了三个月,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,最后还是走了。
婆婆因为儿子的死,受了很大的刺激,精神变得有些不正常,整天疯疯癫癫的。
方琢之为了给哥哥和母亲治病,不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,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外债。
他卖掉了乡下的老宅,但还是杯水车薪。
他现在租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,一边打零工,一边照顾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,过得非常潦倒。
那个骗走他们家赔偿款的女人李晓燕,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有人说,她是个职业骗子,专门骗那些有赔偿款的残疾人。
听完这些,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意,只有一声叹息。
可怜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。
如果不是他们的贪婪、自私和愚孝,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?
这一切,都是他们咎由自取。
一年后的一个周末,我正在家里看书,门铃突然响了。
我从猫眼里一看,竟然是方琢之。
他比一年前,看起来更加苍老和颓废了。
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穿着一件又脏又旧的夹克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,里面装着一些水果。
我没有开门。
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。
他在门外站了很久,见我没有反应,就把水果挂在了门把手上,然后默默地离开了。
我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不知道他今天来找我,是想求我原谅,还是想再向我借钱。
但无论是什么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我们,早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。
又过了一年,我通过自己的努力,升任了公司的部门总监。
我有了更高的收入,也买了属于自己的车。
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,我认识了一个男人。
他叫季阳,是一名大学老师,温文尔雅,博学多才。
我们很谈得来,有很多共同的兴趣爱好。
他知道了我的过去,不仅没有介意,反而更加心疼我,欣赏我的坚强和独立。
他向我展开了热烈的追求。
我犹豫了很久。
上一段失败的婚姻,给我留下了太深的阴影。
我害怕再次受到伤害。
是卫岚点醒了我。
她说:“磬磬,你不能因为被一条疯狗咬过,就一辈子害怕所有的狗。季阳是个好男人,值得你托付。你应该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。”
我想了很久,终于决定,再给自己一次机会。
我接受了季阳的追求。
我们开始约会,交往。
和他在一起,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乐。
他尊重我,理解我,支持我。
他会陪我一起看书,一起旅行,一起探讨人生的意义。
他从不要求我为他改变什么,他爱的,就是我本来的样子。
他的家人,也都是知书达理,非常开明的人。
他们知道我的经历后,对我更加地关爱和包容。
交往一年后,季阳向我求婚了。
在一个很浪漫的西餐厅里,他单膝跪地,拿出一枚璀璨的钻戒。
“苏磬,嫁给我好吗?让我用余生,来守护你的笑容。”
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,泪流满面。
我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这一次,我相信,我嫁给了真正的爱情。
我们的婚礼,办得简单而温馨。
只邀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。
在婚礼上,我爸挽着我的手,把我交到季阳的手中。
他拍着季阳的肩膀,眼眶泛红地说:“我把我的宝贝女儿交给你了,你一定要好好待她。”
季阳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爸,您放心。”
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
婚后,我们搬进了我的那套房子。
季阳说,他喜欢这个充满了阳光和希望的家。
我们一起,把它布置得更加温馨和美好。
我们养了一只可爱的猫,叫“团团”。
我们会在周末的午后,一起窝在沙发里,看电影,撸猫。
我们会在傍晚,手牵着手,在小区里散步。
生活,平淡而幸福。
两年后,我怀孕了。
是一个可爱的女儿。
季阳高兴得像个孩子,每天都趴在我的肚子上,跟宝宝说话。
他说,他要给我们的女儿,取名叫“安安”,希望她一辈子,都平平安安,快快乐乐。
我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感受着新生命的跳动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经历过风雨,才更懂得彩虹的珍贵。
我感谢那段不堪的过去,是它让我成长,让我变得更加坚强和独立。
我也感谢现在所拥有的一切,是它们让我相信,只要不放弃希望,努力生活,就一定能等到属于自己的阳光。
我的故事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这是一个关于背叛、挣扎和重生的故事。
也是一个关于爱、勇气和希望的故事。
愿所有在婚姻中挣扎的女性,都能有挣脱泥潭的勇气,和追求幸福的权利。
愿我们,都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。
13
我以为故事会以这样童话般的结局收尾,但生活永远比戏剧更充满意外。
女儿安安一岁生日那天,我们一家人正在家里庆祝,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。
季阳去开门,门口站着的,是一个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。
方琢之。
他比我上次见到时更加落魄,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眼神浑浊,充满了血丝。
他不是来送水果的,他的手里空空如也,只有一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不堪的手。
“苏磬……”
他看到我,嘴唇哆嗦着,想挤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。
他的目光越过我,看到了我身后的季阳,和我怀里抱着的安安,眼神瞬间黯淡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过得很好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,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季阳皱了皱眉,上前一步,挡在了我的身前。
“请问你找谁?”
“我找苏磬,我是她……前夫。”
方琢之艰难地说出这三个字。
“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。请你离开。”
我的声音很冷,抱着安安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。
我不想让这个不速之客,打扰我女儿的生日,更不想让他肮脏的过去,玷污我现在的幸福。
“不,苏磬,你听我说,我只说几句话,说完我就走。”
他急切地向前一步,被季阳拦住了。
“我妈……她快不行了。”
方琢之的眼圈红了。
“她前几天摔了一跤,脑溢血,现在躺在医院里,医生说……让我们准备后事。”
我心里没有丝毫波澜。
那个搅得我前半生不得安宁的老女人,终于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。
这对我来说,算是一个迟来的好消息。
“她临死前,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。她说……她对不起你,想在走之前,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方琢之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恳求。
“苏磬,我求求你,你就去看她最后一眼,行吗?就当是……可怜可怜我……”
“我为什么要可怜你?”
我冷冷地反问。
“当初你们一家人把我往死里逼的时候,你们可怜过我吗?”
“一句对不起,就想抹掉所有的伤害吗?方琢之,你是不是太天真了?”
“我……”
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苏磬,我知道,我们以前做了很多错事。但是,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我妈她是真的知道错了。她现在每天都活在悔恨和痛苦里。”
“那是她活该。”
我毫不客气地说。
“她当初但凡有一点良知,但凡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善意,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“她的道歉,我不需要,也不稀罕。你回去告诉她,让她带着她的悔恨,下地狱去吧。”
“你!”
方琢之被我的话激怒了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“苏磬!你怎么能这么恶毒!我妈都快死了,你连句好话都不能说吗?”
“恶毒?”
我笑了。
“跟你们一家人比起来,我这点恶毒,算得了什么?”
“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,别说她快死了,就是她现在死在我面前,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。”
“你走吧。以后,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。否则,我就报警了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,转身就要关门。
“苏磬!你别后悔!”
方琢之在门外,发出了绝望的怒吼。
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!一个关于你,关于我哥的秘密!你听完,一定会后悔今天这么对我的!”
我的手顿住了。
秘密?
关于我和方砺石的秘密?
我能和他有什么秘密?
“老婆,别听他胡说八道。”
季阳看出我的犹豫,柔声劝道。
“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,留住你,继续纠缠你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
这不过是方琢之黔驴技穷的又一个把戏而已。
我正要关上门,方琢之的声音,像一道惊雷,在我耳边炸响。
“我哥的瘫痪,根本不是什么工伤事故!他是为了救你,才变成那样的!”
14
“你说什么?”
我猛地转过身,难以置信地看着方琢之。
方琢之看着我震惊的表情,脸上露出一丝凄惨的笑容。
“你没听错。我哥,方砺石,是为了救你,才被车撞成瘫痪的。”
“不可能!”
我下意识地反驳。
“他出事那天,我根本就没见过他!我一整天都在公司上班!”
“你是没见过他。”
方琢之说。
“但是,那天晚上,你下班的时候,差点被一伙人绑架,你还记得吗?”
我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三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我因为一个项目,加班到很晚。
从公司出来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我抄近路,走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小巷。
就在我快要走出巷子的时候,突然从旁边窜出几个男人,捂住我的嘴,就要把我往一辆面包车上拖。
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挣扎,大声呼救。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一个高大的身影,突然从天而降,和那几个男人搏斗在了一起。
我趁机挣脱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,拦下了一辆出租车,逃离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。
因为当时天太黑,场面又太混乱,我根本没有看清那个救我的人长什么样。
我只记得,他很高,很壮,像一座山。
后来我报了警,但因为那条巷子没有监控,线索太少,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。
这件事,成了我心里一个无法解开的谜,和一个永远的后怕。
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,包括方琢之。
他怎么会知道?
“那天救你的人,就是我哥。”
方琢之的声音,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。
“他那天正好来城里办事,顺路来看看我们。他给你打电话,你没接。他不放心,就想去你公司等你下班。”
“结果,就在那条巷子里,看到了你被欺负。”
“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。他一个人,对方有四五个人,还有人带着刀。”
“他为了保护你,被捅了好几刀,最后,在追赶那辆面包车的时候,被一辆失控的货车,撞飞了出去……”
方琢之的声音,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。
我的身体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血液,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
那个高大的身影,那片混乱中的搏斗,那辆飞驰而过的货车……
一幕幕模糊的画面,在我的脑海里,变得越来越清晰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我喃喃自语,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。
“那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你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?”
我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方琢之。
“如果真的是他救了我,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件事,说成是工伤事故?”
“为什么?”
方琢之惨笑一声。
“因为我妈不让说。”
“我哥被送到医院,抢救了三天三夜,才保住一条命。但他醒来后,就全身瘫痪了。”
“我妈知道事情的真相后,当场就疯了。她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了我哥!她说,如果让你知道真相,你肯定会因为愧疚,跟我离婚。”
“她怕你跑了,怕我们家没了指望。所以,她逼着我,逼着所有知情的人,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她对外宣称,我哥是在工地上干活,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伤的。这样,不仅可以拿到一笔‘工伤赔偿’,还可以名正言顺地,让你,让我们这个小家,来承担我哥的后半生。”
“因为在她看来,这是你欠我们的。是你,毁了我哥的一辈子。”
方琢之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我眼前一黑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季阳及时扶住了我。
“老婆,你怎么样?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。
我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我的脑子里,一片混乱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,我一直恨之入骨,避之不及的大伯哥,竟然是我的救命恩人。
原来,我这几年来所承受的一切委屈和不公,都源于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真相,和一个母亲自私到扭曲的“爱”。
我恨。
我恨刘玉兰的自私和恶毒。
我恨方琢之的懦弱和欺骗。
我也恨我自己的愚蠢和无知。
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真相,如果我能对那个救了我的人,多一丝关心和探究。
事情,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?
方砺石,是不是就不会在痛苦和绝望中,孤独地死去?
“苏磬,我哥他……他到死,都没有怪过你。”
方琢之看着我,泪流满面。
“他瘫在床上的那几年,我去看他,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,‘不要告诉苏磬,她是个好姑娘,别让她背着这个包袱过一辈子’。”
“他甚至……甚至还想把那五十万的赔偿款,留给你。他说,是我们家对不起你,这笔钱,算是给你的补偿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妈她……她把钱给了那个骗子……”
“噗通”一声。
方琢之突然跪在了我的面前。
“苏磬,我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我不求你原谅我们,我只求你,去看我妈最后一眼。”
“让她走得……安心一点。”
我看着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泪人的前夫,心里百感交集。
恨意,愧疚,愤怒,悲哀……
所有的情绪,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我撕裂。
我该怎么办?
我该去见那个一手造成了所有悲剧的老女人吗?
我该对她说一句“我原谅你了”吗?
不。
我做不到。
15
“你走吧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我不会去见她。”
方琢之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。
“为什么?你还在恨我们,是不是?”
“是,我恨。”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恨你母亲的自私,恨你的懦弱。你们的所作所为,毁掉的不仅是我对婚姻的信仰,更是我对人性的信任。”
“但是,这跟我去不去见她,没有关系。”
“我之所以不去,不是因为恨,而是因为,没有意义。”
“她想求得我的原谅,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走得心安理得。但她有没有想过,她这一生,亏欠最多的人,不是我,而是她的亲生儿子,方砺石。”
“是她,亲手把为她儿子续命的钱,交到了骗子手上。”
“是她,用她那份扭曲的母爱,绑架了所有人,最终导致了她大儿子的惨死,和小儿子的众叛亲离。”
“她最应该忏悔的对象,是她的儿子们,是她自己。而不是我这个,被你们算计了半辈子的外人。”
“至于方砺石……”
我说到这个名字,心脏还是会抽痛。
“他的恩情,我会记一辈子。但这笔恩情,跟你,跟你母亲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报答他。我会去他的坟前,告诉他,我过得很好。我想,这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。”
“而不是看到我,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,还在和他那个愚蠢的家庭,纠缠不休。”
我的话说完,方琢之彻底瘫坐在了地上。
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眼神空洞,喃喃自语。
“报应……都是报应……”
季阳走上前,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这位先生,我想,我太太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
季阳的语气温和,但态度坚决。
“过去的事情,孰是孰非,自有公论。但现在,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。请你不要再来打扰她。”
“这是对她,也是对你自己,最后的尊重。”
方琢之失魂落魄地看着我们,最后,他什么也没说,拖着沉重的步子,转身离开了。
他的背影,在夕阳的余晖下,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充满了萧瑟和凄凉。
关上门,季阳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在我耳边,轻声安慰。
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强忍了许久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我哭的,不是那段失败的婚姻。
我哭的,是那个为了救我,而葬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。
我哭的,是人性的复杂和命运的荒唐。
几天后,我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得知,刘玉兰去世了。
据说,她走的时候,眼睛都没有闭上。
方琢之给她办了一个很简单的葬礼,冷冷清清,没有几个人参加。
处理完母亲的后事,方琢之就卖掉了他仅剩的一点家当,离开了这个城市。
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他就像一滴水,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。
方家的故事,到这里,算是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一个周末,我带着季阳和安安,驱车来到了乡下的一个公墓。
我找到了方砺石的墓。
那是一块很简陋的墓碑,上面连张照片都没有。
我把一束洁白的菊花,轻轻地放在了墓前。
“大伯哥,我来看你了。”
我蹲下身,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,轻声说。
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“也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,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
“你放心,我会好好地活着。带着你的那份勇气和善良,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“这是我的先生,季阳。这是我的女儿,安安。”
我回头,看着站在我身后的父女俩。
“我现在,很幸福。”
季阳走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。
安安还不懂什么是生死离别,她只是好奇地看着墓碑,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斑驳地洒在我们的身上。
温暖而宁静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
我们能做的,就是带着对逝者的怀念,和对生命的热爱,勇敢地,坚定地,走下去。
因为,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,都值得被这个世界,温柔以待。
16
从墓地回来后,我大病了一场。
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,伴随着那个惊天的秘密被揭开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高烧,噩梦,整夜整夜的失眠。
在梦里,我反复回到那个漆黑的巷子,看到方砺石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,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,嘴里不停地说着:“快跑……”
我每次都在惊恐中醒来,浑身冷汗。
季阳寸步不离地守着我,给我喂水喂药,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额头。
他什么也不问,只是在我做噩梦的时候,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,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说:“别怕,有我。一切都过去了。”
他的怀抱,像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港湾,慢慢抚平了我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一个星期后,我的病好了。
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,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要为方砺石,做点什么。
我找到了卫岚。
“岚岚,我想以方砺石的名义,成立一个见义勇为基金会。”
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。
“我想用这个基金会,去帮助那些像他一样,因为见义勇为而陷入困境的英雄和他们的家庭。”
“我不想让他的悲剧,在别人身上重演。”
卫岚听完我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磬磬,你想好了吗?”
她严肃地看着我。
“成立一个基金会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需要大量的资金,精力和时间。而且,这很可能会让你再次被卷入过去的漩涡里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我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不是一时冲动。这是我欠他的。也是我,给自己内心的一个交代。”
“如果我不这么做,我这辈子,都无法心安。”
卫岚看着我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我支持你。”
她握住我的手。
“钱不够,我帮你凑。手续繁琐,我帮你跑。只要你想做,我就陪你到底。”
我看着我的好朋友,眼眶再次湿润。
人生得一知己,足矣。
我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季阳。
他听完,没有丝毫的意外和反对。
他只是把我拥进怀里,心疼地说:“你想做什么,就放手去做。家里有我,安安有我。你不用有任何后顾之忧。”
然后,他拿出自己的银行卡,塞到我的手里。
“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,虽然不多,但应该能帮上一点忙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,心里暖流涌动。
一个好的伴侣,不是把你宠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,而是在你想要披上铠甲,去乘风破浪的时候,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。
我很庆幸,我遇到了季阳。
有了家人和朋友的支持,我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基金会的筹备工作中。
我拿出了自己大部分的积蓄,作为基金会的启动资金。
卫岚动用了她所有的人脉,帮我联系相关的部门,办理各种繁琐的手续。
季阳则默默地承担了所有的家务,照顾安安,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外面奔波。
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。
资金的缺口,政策的限制,外界的质疑……
各种各样的问题,接踵而至。
有一次,为了争取一笔企业赞助,我在酒桌上,被一个油腻的中年老板,灌得酩酊大醉,最后还差点被他占了便宜。
是季阳及时赶到,一拳打在了那个老板的脸上,才把我解救了出来。
回去的路上,我吐得一塌糊涂,抱着季阳大哭。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。”
“不,你很棒。”
季阳一边帮我擦拭嘴角的污物,一边温柔地说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勇敢,最善良的女人。做这件事,不是你的义务,而是你的选择。无论结果如何,你都值得被尊敬。”
他的话,像一股暖流,瞬间治愈了我所有的委屈和疲惫。
是啊,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呢?
只要我认为是对的,就应该坚持下去。
困难,总会过去的。
经过半年多的努力,“砺石见义勇为基金会”,终于正式挂牌成立了。
成立那天,我们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发布会。
很多媒体都来了。
我站在台上,讲述了方砺石的故事,也讲述了我成立这个基金会的初衷。
我没有隐瞒任何细节,包括那段不堪的婚姻,和那个被掩盖了三年的真相。
我说:“我希望,这个世界上,不要再有第二个方砺石。我希望,每一个挺身而出的英雄,都能得到应有的善待和尊重。我希望,善良,永远不会被辜负。”
我的发言,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掌声。
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。
发布会结束后,我们的基金会,收到了来自社会各界的捐款。
有企业,有个人,有匿名的好心人。
资金的缺口,很快就被填补上了。
我们的故事,也被媒体报道了出去,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。
很多人都被方砺石的事迹所感动,也被我的坚持所打动。
他们称我为“最美前弟媳”。
我却觉得受之有愧。
我所做的,不过是在弥补我内心的亏欠。
真正的英雄,是那个早已长眠于地下的男人。
17
基金会成立后,我辞去了公司总监的职位,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公益事业中。
我们建立了完善的救助体系,为那些因见义勇为而受伤、致残甚至牺牲的英雄及其家庭,提供医疗、生活、法律等全方位的援助。
我们资助的第一个对象,是一个叫王勇的年轻人。
他为了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一个被拐卖的儿童,被歹徒用刀刺成重伤,右腿落下了终身残疾。
他的家庭本不富裕,为了给他治病,已经负债累累。
我们基金会为他提供了全部的医疗费用,并为他聘请了最好的康复师。
我们还为他提供了法律援助,帮助他向歹徒追讨赔偿。
在他的康复期间,我去医院探望他。
他是一个很阳光开朗的大男孩,虽然失去了一条腿,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。
他对我说:“苏姐,谢谢你们。如果没有你们,我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”
我说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谢谢你的勇敢,让一个孩子回到了父母的怀抱。”
看着他,我仿佛看到了方砺石的影子。
我想,如果当初,方砺石也能得到这样的帮助,他的结局,会不会不一样?
可惜,人生没有如果。
我能做的,就是尽我所能,让这样的遗憾,不再发生。
随着基金会的影响力越来越大,我们帮助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有在火灾中救人而被烧伤的消防员。
有在洪水中抢救群众而牺牲的村干部。
有与持刀抢劫的歹徒搏斗而被砍伤的退伍军人。
每一个故事,都令人动容。
每一次援助,都让我感到自己工作的意义。
我不再是那个只为自己而活的小女人。
我的生命,与更多人的命运,连接在了一起。
这种感觉,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满足。
当然,工作中也并非一帆风顺。
我们遇到过骗捐的。
有人伪造事迹,夸大伤情,想从基金会骗取救助款。
我们也遇到过不理解的。
有人质疑我们基金会的运作不透明,说我们是在沽名钓誉,中饱私囊。
面对这些,我没有退缩。
我们建立了最严格的审核机制,确保每一分钱,都用在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身上。
我们定期公布基金会的财务报表,接受全社会的监督。
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
我相信,只要我们坚持做正确的事,时间会证明一切。
在基金会成立一周年的纪念活动上,我们邀请了所有被救助过的英雄和他们的家人。
王勇也来了。
他装上了我们为他定制的假肢,虽然走路还有些跛,但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。
他还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,在一家图书馆当管理员。
他代表所有被救助者,上台发言。
他说:“我曾经以为,好人没好报。我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孩子,毁了自己的一条腿,也毁了我的家庭。我怨恨过,后悔过。”
“但是,砺石基金会找到了我。他们不仅治好了我的伤,更治愈了我的心。”
“他们让我相信,这个世界,还是好人多。我们的付出,是值得的。我们的善良,是会被看见的。”
“在这里,我想对苏磬姐说一声,谢谢你。也想对在天堂的方砺石大哥说一声,谢谢你。”
“是你们,让我们这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,看到了光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。
我坐在台下,看着一张张朴实而真诚的脸,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,我的眼泪,也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这一刻,我觉得,我所有的付出,都值得了。
活动结束后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找到了我。
是方琢之的远房表舅。
他看起来比以前苍老了很多,两鬓斑白。
“苏磬啊,好久不见,你现在是越来越有出息了。”
他看着我,一脸的感慨。
“表舅,您怎么来了?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我是在电视上看到你们基金会的新闻,才知道你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。”
他说。
“我今天来,是想替琢之,跟你说声谢谢。”
“他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我做基金会的事了?”
“知道。”
表舅点了点头。
“他现在,在一个很远的山区里,当老师。”
“他把家里的债都还清了之后,就一个人去了那里。他说,他这辈子,作孽太多,想去做点好事,赎罪。”
“他让我转告你,他为你感到骄傲。他说,你做了他一直想做,却没有能力,也没有勇气去做的事。”
“他还说,这辈子,是他配不上你。”
听完表舅的话,我沉默了很久。
方琢之,去山区当老师了?
这倒是我没想到的结局。
也许,经历了这么多的大起大落,生离死别,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。
浪子回头金不换。
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坚持下去。
但至少,他迈出了救赎的第一步。
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“不好。”
表舅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山里条件苦,他身体又不好,前段时间得了肺炎,差点没挺过来。但他还是不肯回来。”
“他说,死也要死在那片大山里。”
我心里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同情?怜悯?
好像都不是。
只是一种,对命运无常的感慨。
我们每个人,都要为自己的选择,付出代价。
他选择了愚孝和懦弱,最终失去了家庭,失去了亲人。
现在,他选择了自我放逐和救赎。
这是他自己的路,只能他自己走下去。
“苏磬啊。”
表舅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我知道,我不该提这个要求。但是,你看,能不能……去看看他?”
“他现在,真的很可怜。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表舅,对不起。我不能去。”
“我们已经结束了。再去见他,对他,对我的家庭,都不好。”
“他选择的路,就让他自己走完吧。这是对他,也是对我,最后的成全。”
18
送走表舅,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方琢之的结局,像一块石头,投入我本已平静的心湖,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。
我曾以为,我会恨他一辈子。
但当我知道,他选择用那样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时,我发现,我心里的恨,竟然在一点点地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的悲哀。
我们曾经那么相爱。
是什么,让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?
是他的家庭?是他的性格?还是,我们从一开始,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?
我不知道答案。
也许,根本就没有答案。
晚上,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季阳。
他听完,只是把我揽进怀里,什么也没说。
我知道,他懂我。
他懂我心里的挣扎和矛盾。
“老婆。”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如果你想去看看他,就去吧。”
我愣住了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介意?”
“我介意。”
他坦诚地说。
“任何一个男人,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妻子,去见她的前夫。尤其,是那样一个伤害过她的前夫。”
“但是,我更不希望你,因为这件事,而背上新的心理包袱。”
“方琢之这个人,就像你人生中的一根刺。如果不把它彻底拔出来,它会永远扎在你的心里,隐隐作痛。”
“你去见他,不是为了原谅,也不是为了旧情复燃。而是为了,和你自己的过去,做一个彻底的告别。”
“去告诉他,你已经放下了。也让他,放下。”
“然后,干干净净地,回到我的身边。好吗?”
我看着季阳深邃而真诚的眼睛,心里充满了感动和爱意。
他总是这样,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和逞强,给我最需要的理解和支持。
能嫁给他,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。
我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一个星期后,我把基金会的工作,暂时交接给了卫岚。
我独自一人,踏上了去往那个偏远山区的路。
我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季阳。
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,我必须独自去面对。
经过一天一夜的火车,又转了半天的汽车,最后,又在崎岖的山路上,徒步了两个多小时。
我终于,到达了那个叫“石头村”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,比我想象中还要贫穷和落后的村庄。
土坯的房子,泥泞的道路,孩子们穿着破旧的衣服,光着脚在地上跑。
我向村民打听方琢之的住处。
村民们一听到“方老师”这个名字,脸上都露出了尊敬和感激的神情。
“你是方老师的亲戚吗?快,我带你去!”
一个热心的大婶,把我带到了一所破旧的学校。
那与其说是学校,不如说是一个大一点的瓦房。
里面只有一间教室,和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兼卧室。
我到的时候,方琢之正在给孩子们上课。
他站在一块用木板搭成的简易黑板前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,教孩子们念拼音。
他的背,比以前更驼了,咳嗽声也一阵接着一阵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,却是我从未见过的,专注和安详。
几十个孩子,挤在一间小小的教室里,坐着高矮不一的板凳。
他们一个个都仰着小脸,聚精会神地听着。
他们的眼睛,像山里最亮的星星,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。
我站在教室外,透过破旧的窗户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心里,百感交集。
我不知道,我是该为他感到欣慰,还是悲哀。
他用毁掉我们一个家的方式,去成全了另一个地方几十个孩子的希望。
这笔账,到底该怎么算?
下课铃响了。
孩子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鸟,叽叽喳喳地冲出了教室。
方琢之收拾好课本,一转身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。
他整个人,都僵在了那里。
他手里的课本,“啪”的一声,掉在了地上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嘴唇颤抖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过了很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我平静地说。
“顺便,跟你做个了断。”
19
我们坐在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,相对无言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和一把椅子。
桌子上,堆满了学生的作业本和各种教学参考书。
墙上,贴着一张中国地图,和一张孩子们的笑脸合集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粉笔灰和墨水味。
“喝水吗?”
他给我倒了一杯水,用的是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。
水是浑浊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。
我没有喝。
“你……都知道了?”
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嗯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表舅都告诉我了。”
他低下头,双手不停地搓着,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喃喃地说。
“我不该让他去找你。我不想……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
我打断了他,直接问出了我心里的疑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大山。
“赎罪。”
他说。
“我妈走了,我哥也走了。那个家,散了。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,就像个孤魂野鬼,找不到任何意义。”
“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,一闭上眼睛,就是我哥倒在血泊里的样子,就是我妈临死前绝望的眼神,就是你……你对我说的那些话。”
“我快要被逼疯了。”
“后来,我无意中在网上,看到了这里的招募支教老师的信息。”
“我想,也许,我可以用我的后半生,去做一点有意义的事。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。这样,我心里的罪恶感,或许能减轻一点。”
“也算是,替我哥,替我妈,积一点德吧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而坦然。
没有了以前的懦弱和逃避。
我看着他,突然发现,眼前的这个男人,既熟悉,又陌生。
他还是方琢之。
但他,又不再是以前那个方琢之了。
“你……恨我吗?”
他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不恨了。”
我说。
“以前恨过。恨你的欺骗,恨你的不作为。但是现在,不恨了。”
“看到你在这里,看到这些孩子,我突然觉得,恨,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。”
“它只会消耗我们自己,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。”
“方琢之,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,付出了代价。你失去了家庭,我失去了五年青春。我们两清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希望,我们都能放下过去,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“你在这里,好好教书,好好保重身体。不要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。”
“我也会,回到我的家庭,好好爱我的丈夫,我的孩子。”
“我们,各自安好,互不打扰。好吗?”
我说完,站了起来。
他看着我,眼眶里,慢慢蓄满了泪水。
他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一个字,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我从包里,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了桌子上。
“这里面,是一点钱。不多,你拿着,给孩子们买点文具,或者,给自己买点药。”
“不,我不能要!”
他急忙推辞。
“这不是我给你的。”
我说。
“这是,砺石基金会,捐给你们学校的。”
“就当是,替你哥,看看这些他没来得及看到的孩子们。”
他看着那个信封,伸出手,又缩了回去。
最后,他颤抖着手,把信封收下了。
“谢谢。”
他哽咽着说。
“替我……替我谢谢他。”
我点了点头,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苏磬!”
他在我身后叫住我。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……要幸福。”
他的声音,在空旷的山谷里,轻轻回荡。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加快了脚步,没有再回头。
眼泪,顺着我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。
我知道,这一次,是真的,彻底的,告别了。
再见了,方琢之。
再见了,我那段不堪回首的青春。
20
回程的路上,我的心情异常平静。
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没有胜利的喜悦,也没有失败的沮丧。
只有一种,尘埃落定后的释然。
我回到家,季阳正在客厅里陪安安玩积木。
看到我回来,他立刻站了起来,快步走到我面前,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没有问我过程,也没有问我结果。
只是用他温暖的怀抱,告诉我,他一直在等我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
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,令人安心的味道。
“老公,我爱你。”
我轻声说。
“我也爱你。”
他吻了吻我的额头。
“永远。”
从那以后,我的生活,彻底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我把更多的精力,投入到了基金会的工作和我的家庭中。
砺石基金会,在我和卫岚的共同努力下,越做越大。
我们不仅为见义勇为的英雄提供物质上的帮助,还开始关注他们的心理健康和后续的职业发展。
我们和很多企业合作,为那些因伤致残的英雄,提供就业培训和工作岗位。
我们还成立了心理疏导小组,定期对他们进行心理干预和辅导。
我们希望,他们不仅能站起来,更能重新融入社会,找到自己新的人生价值。
我们的工作,得到了社会越来越广泛的认可和支持。
我也因此,获得了好几个公益领域的大奖。
我成了别人口中的“女强人”、“慈善家”。
但我知道,我只是一个,在努力赎罪的普通人。
我的家庭,也越来越幸福美满。
安安一天天长大,越来越可爱。
她继承了季阳的温和,也继承了我的坚强。
她会奶声奶气地叫我“妈妈”,会在我下班回家的时候,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她是我生命里,最温暖的光。
我和季阳的感情,也越来越深厚。
我们像两棵并肩生长的大树,根紧紧地缠绕在一起,枝叶在空中交汇。
我们互相扶持,互相成就。
我们是夫妻,是战友,更是灵魂伴侣。
有时候,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回想起过去的一切。
那些痛苦,那些挣扎,那些不堪。
它们就像我人生中的一道道伤疤。
虽然已经不再疼痛,但痕迹却永远无法抹去。
但正是这些伤疤,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。
一个更坚强,更勇敢,也更懂得珍惜的我。
我不再去追问命运的公平与否。
我只知道,无论生活给了我们什么样的剧本,我们都有权利,把它演绎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五年后。
砺石基金会,已经成为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公益组织之一。
我们的救助范围,从本市,扩大到了全国。
我们帮助了上千个像方砺石一样的英雄和他们的家庭。
在基金会成立六周年的纪念活动上,我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包裹。
里面,是一本厚厚的相册。
相册里,贴满了石头村小学的照片。
破旧的瓦房,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教学楼。
泥泞的土路,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。
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校服,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相册的最后一页,是一张合影。
方琢之和孩子们站在一起。
他看起来,比五年前,又老了许多。
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。
但他笑得很开心,很灿烂。
那是一种,发自内心的,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照片的背后,写着一行字。
“苏磬,谢谢你。也祝你,永远幸福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我知道,是他。
我合上相册,看着窗外的阳光,微笑着,流下了眼泪。
真好。
我们,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。
我们,都以自己的方式,获得了救赎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,生活能给我们的,最好的答案。
21
收到那本相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时常会想起方琢之。
不是因为旧情,而是一种复杂的,类似于战友般的情感。
我们都曾深陷在同一个泥潭里,只不过,他选择用自我放逐来惩罚,而我选择用积极入世来救赎。
两条看似背道而驰的路,却在某个终点,达成了精神上的和解。
我把相册给季阳看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看,神情专注。
“他找到了自己的平静。”
季阳合上相册,轻声说。
“是啊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他用自己的方式,把他哥哥的生命,延续了下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季阳看着我,眼神温柔。
“你找到你的平静了吗?”
我笑了,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的平静,不就在我身边吗?”
我的平静,是你,是安安,是这个温暖的家。
是每一个被基金会帮助过的人,脸上露出的笑容。
是每一个清晨醒来,看到阳光洒满房间的瞬间。
我早已找到了我的平静。
就在我决定放下仇恨,拥抱生活的那一刻。
又过了几年,安安上了小学。
她成了一个聪明、善良、有主见的小姑娘。
在学校里,她是老师的得力小助手,是同学们的开心果。
有一次,学校组织给山区小朋友捐款捐物。
安安把自己储钱罐里所有的零花钱,都捐了出去。
还把她最喜欢的几本故事书,和一件崭新的羽绒服,也一起打包捐了。
我问她:“把最喜欢的东西都捐出去了,不心疼吗?”
她仰着小脸,认真地对我说:“妈妈,你不是常说,分享是最大的快乐吗?我的书给别的小朋友看,他们也会很快乐。我的衣服给别的小朋友穿,他们就不会冷了。想到这些,我就一点也不心疼了。”
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心里充满了骄傲和感动。
我在她的身上,看到了善良的传承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言传身教的意义。
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,但我们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。
我们可以选择,把爱和善良,传递给更多的人。
在安安十岁那年,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。
我把砺石基金会,正式交给了更专业的团队来管理。
我从台前,退居到了幕后,成了一名普通的理事。
我不再像以前那样,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,都扑在工作上。
我开始有更多的时间,陪伴我的家人。
我会陪着安安,一起写作业,一起读故事。
我会在周末,和季阳一起,去逛菜市场,研究新的菜式。
我们一家三口,会定期去旅行,去看更广阔的世界。
生活,回归了它本该有的,平淡而温馨的模样。
我渐渐明白,轰轰烈烈的救赎,固然可贵。
但细水长流的陪伴,才是生活的真谛。
我用前半生,完成了一场对外的战争。
现在,我要用我的后半生,来经营好我内心的和平。
卫岚对我这个决定,一百个支持。
“你早就该这样了!”
她在电话里嚷嚷。
“你看看你,才四十出头,眼角的皱纹比我还多!再不歇歇,就真成黄脸婆了!”
我笑着听她数落。
我知道,她是心疼我。
这些年,她一直是我最坚实的盟友。
没有她,就没有砺石基金会,更没有今天的我。
“对了,告诉你个事。”
卫岚话锋一转。
“我上周去参加一个法律援助的研讨会,你猜我碰到谁了?”
“谁?”
“李晓燕!”
“哪个李晓燕?”
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还能是哪个?就是当年骗走方砺石赔偿款的那个女人!”
我愣住了。
这个名字,已经在我记忆里,尘封了太久太久。
“她……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?”
“她不是去参加研讨会的。”
卫岚的语气,充满了鄙夷。
“她是作为反面教材,被抓去现身说法的。”
“据说,她当年骗了方家之后,又用同样的手段,骗了好几个残疾人家庭。后来,被一个家属给告了,判了十年。”
“现在刚从里面出来,穷困潦倒,无家可归,只能靠领救济金过日子。”
“她看到我,还想上来套近乎,问我能不能帮她申请点救助。被我一顿臭骂,给赶走了。”
“真是恶有恶报,大快人心!”
听完卫岚的话,我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。
对于李晓燕这样的人,这样的结局,是她罪有应得。
我只是有些感慨。
时间,真是一个公正的法官。
它从不缺席,也从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,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。
所有的是非对错,恩怨情仇,最终,都会在时间的洪流里,得到它应有的审判。
22
退休后的生活,比我想象的要惬意许多。
我有了大把的时间,去做一些以前一直想做,却没有时间去做的事。
我重新拾起了画笔。
我从小就喜欢画画,只是后来因为生活的压力,不得不放弃了这个爱好。
现在,我每天都会在我的书房里,画上几个小时。
我画山,画水,画花,画鸟。
我画季阳在灯下看书的样子,画安安在草地上奔跑的背影。
我的画里,没有了过去的阴郁和挣扎,只有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好的向往。
季阳把我的画,一幅幅地装裱起来,挂在家里。
他说,我的画,能让人感到平静和温暖。
他还鼓励我,去开一个画展。
我笑着摇了摇头。
我画画,不是为了名利,只是为了取悦我自己。
除了画画,我还迷上了园艺。
我把我们家的阳台,打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空中花园。
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。
春天,有迎春和杜鹃。
夏天,有月季和茉莉。
秋天,有菊花和桂花。
冬天,有腊梅和水仙。
一年四季,花开不败。
我每天给它们浇水,施肥,修剪枝叶。
看着它们从一粒小小的种子,发芽,长大,开出美丽的花朵。
我感到一种,创造生命的喜悦。
季阳和安安,也成了我的小帮手。
季阳负责搬土、换盆这些力气活。
安安则负责给花儿们唱歌,讲故事。
她说,这样花儿们才能长得更开心。
我们一家人,在花香鸟语中,享受着平淡而温馨的家庭时光。
我的父母,年纪也越来越大了。
我把他们从老家接了过来,和我们一起住。
一开始,他们还有些不习惯。
怕给我们添麻烦。
我告诉他们:“爸,妈,你们养我小,我养你们老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有你们在,这个家,才更完整。”
季阳也对他们孝顺有加,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对待。
慢慢地,他们也就在这里安心地住了下来。
我爸每天会和季阳一起,下下棋,聊聊天。
我妈则会和我一起,研究菜谱,准备一日三餐。
安安成了他们的开心果,每天逗得他们哈哈大笑。
四世同堂,其乐融融。
我常常会想,幸福是什么?
年轻的时候,我以为,幸福是嫁给一个爱我的男人,有一个温馨的家。
后来,我以为,幸福是挣脱束缚,实现自我价值。
而现在,我才明白。
真正的幸福,其实就是这些,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。
是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。
是有人问你粥可温,有人与你立黄昏。
是内心的平静,和对生活的热爱。
在我四十五岁生日那天,季阳送了我一份特别的礼物。
他把我这些年画的画,偷偷地整理出来,为我举办了一个小型的个人画展。
画展的名字,叫“重生”。
展出的地点,就在我们小区楼下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。
来看画展的,都是我的亲人,朋友,和街坊邻居。
卫岚也来了。
她看着我的画,一脸的惊叹。
“行啊你,苏磬!什么时候成大画家了?也不跟我说一声!”
我笑着捶了她一下。
“什么大画家,就是瞎画着玩儿的。”
“这可不是瞎画。”
卫岚指着其中一幅画,说。
那幅画上,画的是一片废墟。
但在废墟之上,却开出了一朵鲜艳的,向日葵。
“你的画里,有故事,有力量。”
卫岚看着我,认真地说。
“有一种,向死而生的力量。”
我看着那幅画,点了点头。
是的,向死而生。
这四个字,或许就是对我前半生,最好的总结。
画展的最后,季阳走上台,拿起了话筒。
他说:“今天,是我太太苏磬的四十五岁生日。也是她,重生的第二十年。”
“很多人都说,她是一个传奇。是一个把一手烂牌,打成王炸的女人。”
“但在我眼里,她只是一个,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爱,也更值得被爱的,普通女人。”
“她的前半生,经历了我们很多人,都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磨难。”
“但她没有被击垮。她像一棵向日葵,永远朝着有光的方向,野蛮生长。”
“她用她的善良和坚韧,不仅救赎了自己,也照亮了很多人。”
“能娶到她,是我这辈子,最大的福气。”
“老婆,生日快乐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,充满了爱和骄傲。
“愿你的后半生,只有阳光,没有阴霾。”
我站在台下,看着我的丈夫,我的家人,我的朋友。
看着他们脸上,幸福的笑容。
我的眼泪,再次流了下来。
这一次,是幸福的泪水。
谢谢你,生活。
虽然你曾让我遍体鳞伤。
但也让我,因此而变得,刀枪不入。
谢谢你,所有爱我的人。
是你们,让我成为了,更好的自己。
23
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。
转眼间,安安也考上了大学,去了另一座城市读书。
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。
我和季阳,也正式步入了空巢老人的行列。
季阳从大学退休了,我们俩每天最大的乐趣,就是一起研究养生。
他负责研究各种药膳食谱,我负责在我的小花园里,种植各种有益健康的蔬菜和草药。
我们俩的生活,过得比年轻人还健康规律。
早睡早起,坚持锻炼,饮食清淡。
卫岚每次来我们家吃饭,都吐槽我们是“提前步入老年生活的典范”。
“你们俩,才五十多岁,活得像七十多岁。人生还有什么乐趣?”
我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我自己种的青菜。
“乐趣就在这青菜里啊。你看,纯天然,无污染,多健康。”
“得了吧你。”
卫岚白了我一眼。
“我还是喜欢火锅烧烤麻辣烫。人生苦短,必须性感。”
我们俩,一个活得像清心寡欲的道士,一个活得像热烈奔放的侠女。
性格迥异,却成了彼此生命中,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这些年,她也经历了自己的感情波折。
谈过几次恋爱,都无疾而终。
她总说,看透了太多婚姻的真相,已经很难再相信爱情了。
但她却比任何人都渴望家庭的温暖。
她没有结婚,也没有孩子,就把我们家,当成了她的家。
把安安,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。
安安从小到大的每一次家长会,每一次生日,她都从不缺席。
她给安安买的礼物,比我和季阳加起来还多。
安安也跟她格外亲,有什么心事,都愿意跟她说。
有时候,我甚至会嫉妒她们之间那种,亲密无间的“闺蜜情”。
我常常想,如果没有卫岚,我的人生,会是什么样子?
也许,我会在那段失败的婚姻里,沉沦到底。
也许,我根本没有勇气,去开启新的人生。
是她,在我最黑暗的时候,像一道光,照亮了我前行的路。
是她,用她的智慧和果敢,教会了我如何去战斗,如何去爱自己。
这份恩情,我一辈子都还不完。
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她当成我一辈子的家人。
安安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,带回来一个男孩子。
那是一个很高,很帅,笑起来很阳光的男孩。
叫林希。
是安安的同班同学。
安安扭扭捏捏地介绍说,是她的“好朋友”。
我和季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。
我们热情地招待了那个男孩。
吃饭的时候,我状似无意地问起了他的家庭情况。
他说,他来自一个单亲家庭,从小跟母亲一起生活。
他的母亲,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。
一个人,含辛茹苦地把他抚养长大,还供他上了大学。
“我妈妈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。”
林希说起他母亲的时候,眼睛里闪着光。
我看着他,心里对他多了几分好感。
一个懂得感恩和孝顺的孩子,人品一定不会差。
饭后,安安和林希在客厅里看电影。
我和季阳在厨房里洗碗。
“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?”
我问季阳。
“挺好的。”
季阳说。
“阳光,正直,有担当。配得上我们家安安。”
“就是不知道,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我有些担忧。
毕竟,我自己就曾在婆媳关系上,吃过大亏。
我不希望我的女儿,重蹈我的覆辙。
“别担心。”
季阳安慰我。
“能教出这么优秀儿子的母亲,一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。”
“再说了,我们安安,可不是当年的你。她有我们做后盾,谁也别想欺负她。”
我听着季阳的话,心里安定了不少。
是啊,时代不同了。
我和安安的处境,也完全不同。
我有信心,我的女儿,一定能经营好自己的幸福。
寒假结束后,安安和林希的感情,迅速升温。
他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,分享彼此的生活。
安安的脸上,总是洋溢着恋爱中少女的甜蜜笑容。
看着她幸福的样子,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。
五一假期,安安说,林希想请我们,和他妈妈一起,吃个饭。
算是,双方家长,正式见个面。
我欣然同意。
我也很想见见,那个培养出如此优秀儿子的母亲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见面的地点,定在一家很高档的私房菜馆。
我和季阳提前到了。
过了一会儿,安安和林希,也到了。
林希的妈妈,跟在他们身后。
当我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,我整个人,都僵在了原地。
手里的茶杯,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
怎么会是她?
24
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女人,穿着一身得体的香奈儿套装,画着精致的淡妆,气质优雅,雍容华贵。
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,但依然能看出,她年轻时,是个一等一的美人。
但这张脸,就算化成灰,我也认得。
她就是,当年那个,骗走方砺石五十万赔偿款,害得他们家家破人亡的女人。
李晓燕!
她看到我,也愣住了。
脸上的笑容,瞬间凝固。
眼神里,充满了震惊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恐慌。
“妈,阿姨,你们……认识?”
安安和林希,看着我们俩奇怪的反应,一脸的茫然。
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李晓燕率先反应过来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可能……是这位夫人,长得像我一个故人吧。”
我冷冷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我的脑子里,一片混乱。
这个世界,是不是太小了?
我女儿的男朋友,竟然是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的儿子?
这是何等荒唐的巧合!
“老婆,你没事吧?”
季阳扶住我,关切地问。
我摇了摇头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不好意思,失态了。”
我对安安和林希笑了笑。
“这位……林夫人,确实长得很像我一位……故人。”
我特意在“故人”两个字上,加重了语气。
李晓燕的脸色,又白了几分。
那顿饭,吃得异常尴尬。
我和李晓燕,全程几乎没有任何交流。
只有季阳,在努力地找着话题,缓和气氛。
安安和林希,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
饭局一结束,我拉着季阳和安安,就匆匆离开了。
“妈,你到底怎么了?”
一上车,安安就忍不住问。
“你今天,好奇怪啊。你是不是不喜欢林希的妈妈?”
我看着女儿单纯而担忧的脸,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我该怎么告诉她,她男朋友的妈妈,是一个害得我们家天翻地覆的罪人?
我该怎么告诉她,这个女人,手上沾着一条人命的血?
“安安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你和林希,必须分手。”
“什么?!”
安安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为什么?妈,你为什么要我们分手?就因为你不喜欢他妈妈吗?”
“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。”
我的声音,不容置疑。
“总之,你们不能在一起。没有理由。”
“我不!”
安安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“妈,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!我爱林希!我们是真心相爱的!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偏见,就毁掉我的幸福!”
这是安安第一次,这么大声地对我说话。
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我知道,我这样很残忍。
但长痛不如短痛。
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儿,跳进一个火坑。
“老婆,你先别急。”
季阳在一旁劝我。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你跟我们说清楚。我相信,安安是个懂事的孩子,她会理解的。”
我看着季阳信任的眼神,又看了看安安委屈的脸。
我知道,这件事,瞒不住了。
我把车开到路边,停下。
然后,我把那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,关于方家,关于李晓燕的往事,原原本本地,告诉了我的丈夫和女儿。
车厢里,一片死寂。
只有我压抑的,带着哽咽的叙述声。
等我说完,季阳和安安,都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安安的脸上,挂满了泪水。
她无法相信,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,慈眉善目的阿姨,竟然是这样一个,心如蛇蝎的女人。
“妈……这……这是真的吗?”
她颤抖着声音问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安安,现在,你明白我为什么要你们分手了吗?”
“这样的家庭,这样的母亲,你嫁过去,不会有幸福的。”
“我不能让你,重蹈我的覆辙。”
安安低下头,沉默了。
我知道,她的心里,一定在天人交战。
一边,是她深爱的男友。
一边,是无法逾越的,血海深仇。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擦干了眼泪。
“我会……和林希分手的。”
她的声音,充满了痛苦和不舍。
但我知道,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
我心疼地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好孩子,别难过。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那天晚上,安安在房间里,哭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她红着眼睛,跟我说,她已经和林希,说清楚了。
我问她,林希是什么反应。
她说,林希不相信。
他不相信他的妈妈,会是那样的人。
他说,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。
他说,他要回家,问清楚。
我叹了口气。
我知道,这件事,还没完。
果然,两天后,李晓燕主动联系了我。
她约我,单独见一面。
25
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。
李晓燕看起来,比上次见面时,憔悴了很多。
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,没有化妆,眼角的皱纹和眼里的红血丝,都清晰可见。
“苏女士。”
她给我倒了一杯茶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我知道,我今天,没资格坐在这里跟你谈条件。”
“我只想,把我当年的事,跟你解释清楚。”
我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冷冷地看着她。
我想听听,她还能编出什么样的谎言。
“当年,我确实是冲着方砺石的赔偿款去的。”
她的第一句话,就让我有些意外。
我以为她会百般抵赖。
“那时候,我刚大学毕业,家里穷,我弟弟又得了重病,急需一笔钱做手术。”
“我走投无路,就在网上,看到了方砺石的求助信息。”
“我承认,我一开始,是存了骗钱的心思。”
“我假装成一个充满爱心的志愿者,去医院照顾他,博取他们家人的信任。”
“刘玉兰那个女人,又蠢又贪。我稍微用了一点手段,她就把我当成了未来的儿媳妇,把那五十万,全都交到了我手上。”
她说起婆婆,语气里充满了不屑。
“但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。
“在和方砺石相处的过程中,我慢慢发现,他是一个非常善良,非常单纯的人。”
“他虽然全身瘫痪,但他的内心,比任何一个健全的人,都要干净。”
“他会给我讲笑话,会听我诉苦,会用他唯一能动的眼睛,鼓励我,安慰我。”
“我……我慢慢地,被他打动了。”
“我发现,我是真的,爱上他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,我从未见过的,真诚的光芒。
“我拿到钱以后,第一时间,就给我弟弟交了手术费。”
“剩下的钱,我都存了起来,准备留着,给方砺石做后续的康复治疗。”
“我甚至都计划好了,等他身体好一点,我就带他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家,我们俩,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没想到,你会突然提出离婚,还要把他们赶出去。”
“刘玉兰那个疯婆子,把所有的气,都撒在了我身上。她逼着我,把剩下的钱都拿出来,给她小儿子,也就是你前夫,去打官司,去请律师。”
“我不给,她就又打又骂,还威胁说要去告我诈骗。”
“我当时,太年轻,太害怕了。我怕坐牢,我怕我这辈子都毁了。”
“所以,我……我拿着剩下的钱,跑了。”
“我成了别人口中,那个卷走救命钱的,恶毒的骗子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泪,顺着她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。
“我跑了以后,心里一直都记挂着方砺石。我偷偷地打听他的消息,知道他被送进了医院,知道他最后……还是走了。”
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,在出租屋里,哭了一整夜。”
“我觉得,是我害死了他。”
“如果我当初,能勇敢一点,能带着他一起走。也许,他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“这些年,我没有一天,是不活在悔恨和自责里的。”
“我用那笔不义之财,做了点小生意。后来,生意越做越大,我成了别人口中的‘女强人’。”
“我有了钱,有了地位,但我一点也不快乐。”
“我常常会梦到方砺石,他还是那样,温柔地看着我,对我笑。”
“我知道,这是我欠他的。我这辈子,都还不清了。”
她说完,从包里,拿出了一张银行卡,推到了我的面前。
“这里面,是一百万。”
她说。
“我知道,再多的钱,也换不回一条人命。”
“这只是我,一点点的心意。”
“我希望,你能把它,捐给砺石基金会。算是,我替方砺石,为这个社会,做的最后一点贡献。”
“也算是,我对我自己,罪孽的,一点点救赎。”
我看着那张银行卡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,泪流满面的女人。
我的心里,五味杂陈。
我该相信她吗?
她说的,是真话,还是又一个,为了挽回她儿子幸福,而编造的,感人肺腑的故事?
我不知道。
人性,太复杂了。
复杂到,我永远也看不透。
“苏女士。”
李晓燕看着我,眼神里,充满了恳求。
“我今天跟你说这些,不是想求你原谅,更不是想为自己洗白。”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林希,我的儿子,他是无辜的。”
“他是我这辈子,唯一的希望和骄傲。”
“他从小,就生活在一个没有父亲的家庭里。我因为忙于生意,也很少有时间陪伴他。”
“他能长成今天这样,一个阳光,正直,善良的孩子,是他的幸运,也是我的福气。”
“他真的很爱你的女儿,安安。”
“他那天回家,质问我当年的事,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。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。”
“出来后,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,‘妈,我恨你。你毁了我唯一的爱情’。”
“我知道,我错了。我犯下的罪,不应该由我的儿子来承担后果。”
“苏女士,我求求你。”
她突然站起来,对着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求你,不要因为我的过去,而拆散他们。”
“他们是真心相爱的。给他们一个机会,好吗?”
26
我最终,没有收下那张银行卡。
我也没答应李晓燕的请求。
我告诉她:“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。这是安安自己的人生,应该由她自己来选择。”
我把李晓燕的那番话,原封不动地,转述给了安安。
我没有添加任何我自己的主观判断。
我只是,把选择权,交还给了我的女儿。
安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妈,你相信她吗?”
她问我。
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但是,安安,妈妈想告诉你。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妈妈都支持你。”
“如果你选择和林希分手,妈妈会陪着你,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。”
“如果你选择,再给他,也给自己,一个机会。妈妈也希望你,能擦亮眼睛,看清楚,你爱的人,到底值不值得。”
“上一辈的恩怨,不应该成为束缚你们的枷锁。但它,应该成为你们,看清人性的,一面镜子。”
安安看着我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那之后,她和林希,见了一面。
他们聊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那天回来后,安安的脸上,重新露出了笑容。
虽然,那笑容里,还带着一丝,淡淡的忧伤。
他们没有分手。
但也没有,像以前那样,如胶似漆。
他们之间,似乎有了一种,更深沉,也更复杂的,连接。
大学毕业后,安安和林希,都选择了留校读研。
他们的感情,在时间的沉淀下,变得越来越稳定。
林希,也用他的行动,证明了他对安安的爱。
他会在安安做实验到深夜时,默默地等在实验室门口,给她送去热腾腾的夜宵。
他会在安安生病时,无微不至地照顾她,比我和季阳,还要细心。
他会把安安的每一句话,都放在心上。
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禁忌。
他把她,宠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公主。
看着女儿被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孩,如此珍视地爱着。
我心里的那块石头,也终于,慢慢地,落了地。
也许,季阳说得对。
能教出这么优秀儿子的母亲,本质上,也不会坏到哪里去。
李晓燕,也许真的,像她自己说的那样,在用她的后半生,来为她年轻时犯下的错,赎罪。
她再也没有,主动联系过我们。
只是偶尔,会托林希,带一些她亲手做的糕点,或者一些珍贵的补品,给我和季阳。
她也再没有,提过让孩子们结婚的事。
她似乎,在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,来弥补她对我们造成的伤害。
研究生毕业那年,安安和林希,决定结婚了。
他们没有办盛大的婚礼。
只是我们两家人,一起,简单地吃了一顿饭。
饭桌上,李晓燕拿出了一个房产证,和一个股权转让协议。
“亲家,亲家母。”
她站起来,对着我和季阳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我知道,我这辈子,都还不清欠你们的债。”
“这套房子,是我给孩子们准备的婚房。写的是安安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这份股权协议,是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我也把它,转到安安的名下。”
“我这辈子,只有林希这一个儿子。我所有的东西,将来,都是他的,也都是安安的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
她看着我们,眼眶泛红。
“请你们,把安安,放心地,交给我们家。我发誓,我会把她,当成我的亲生女儿一样,去疼,去爱。”
“如果我做不到,就让我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我看着她决绝的样子,心里,百感交集。
我把房产证和股权协议,推了回去。
“林夫人,你的心意,我们领了。”
我说。
“但这些东西,我们不能要。”
“我们之所以同意安安嫁给林希,不是因为你的钱,也不是因为你的地位。”
“而是因为,我们看到了林希这个孩子,对安安的真心。也看到了,你这些年来,悔过的诚意。”
“过去的恩怨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“我们,都应该向前看。”
“以后,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希望我们,能忘了过去,好好相处。”
我说完,端起了酒杯。
“亲家母,我敬你一杯。”
李晓燕看着我,愣了很久。
然后,她颤抖着手,端起了酒杯。
两只酒杯,轻轻地,碰在了一起。
清脆的响声中,我看到,她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那是一种,历经沧桑后,相逢一笑泯恩仇的,释然。
27
安安和林希的婚后生活,幸福而美满。
小两口都是做科研的,有着共同的语言和追求。
他们互相支持,共同进步,很快就在各自的领域,取得了不小的成就。
李晓燕,也确实兑现了她的诺言。
她把安安,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疼爱。
她从不干涉小两口的生活,只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,默默地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。
她会算好时间,在孩子们下班前,做好一桌丰盛的饭菜。
她会在换季的时候,给安安买回最新款的衣服和包包。
她甚至,为了能和我们有更多的共同语言,开始学习画画和园艺。
我看着她的改变,心里,也慢慢地,接纳了她。
我们成了,关系微妙,但相处融洽的“亲家”。
我们会一起,逛街,喝下午茶,聊一些家长里短。
我们绝口不提过去。
那段往事,成了我们之间,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也是连接我们,一段特殊缘分的,纽带。
安安结婚两年后,怀孕了。
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孩。
小家伙的出生,给我们这个大家庭,带来了无尽的欢乐。
我和季阳,李晓燕,都升级成了外公外婆,奶奶。
我们三个老人,抢着带孩子。
每天,都上演着一出出,啼笑皆非的“抢孙大战”。
季阳说,他要教外孙,背唐诗,学宋词。
李晓燕说,她要教孙子,学英语,弹钢琴。
我说,你们都别争了,等孩子大一点,我教他画画,种花。
我们吵吵闹闹,却又其乐融融。
我常常会看着眼前这幅,儿孙绕膝,其乐融融的画面,感到一阵恍惚。
我的人生,真是充满了戏剧性。
我怎么也想不到,我最终,会和我最大的“仇人”,成了坐在一张桌子上,含饴弄孙的亲家。
命运,真是个神奇的编剧。
它让你经历九九八十一难,也总会在最后,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,圆满结局。
在我六十岁那年,我收到了一个从大山里寄来的包裹。
是方琢之寄来的。
里面,是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。
木牌上,刻着四个字。
“善有善报”。
字迹,遒劲有力,充满了岁月的沧桑。
包裹里,还有一封信。
信是方琢之的学生,代笔写的。
信上说,方老师在一个月前,因为积劳成疾,在睡梦中,安详地去世了。
他走的时候,脸上带着微笑。
他在那个小山村,整整待了二十年。
他把毕生的心血,都献给了那里的孩子。
他教出来的学生,有上百个,考上了大学,走出了大山。
他们都叫他“方爸爸”。
他去世后,全村的人,都自发地为他送行。
送葬的队伍,排了十几里长。
信的最后说,方老师留下遗言,要把他的骨灰,一半,撒在那片他奉献了一生的大山里。
另一半,希望能安放在,他哥哥方砺石的墓旁。
他说,他想在另一个世界,跟他哥哥,说一声,对不起。
看完信,我沉默了很久。
眼泪,不知不觉地,湿了眼眶。
方琢之。
这个贯穿了我半生的男人。
他用他的一生,完成了他的救赎。
他虽然,不是一个好丈夫,好儿子。
但他,却成了一个,伟大的老师。
我把他的信,拿给了季阳和安安看。
他们也唏嘘不已。
“妈,我们……把他接回来吧。”
安安说。
“让他,落叶归根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我和季阳,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小山村。
我们把方琢之的骨灰,带了回来。
我们把他,安葬在了,方砺石的墓旁。
两块墓碑,并排而立。
像一对,历经了半生风雨,终于在另一个世界,得以团聚的兄弟。
我站在墓前,看着那两块冰冷的石碑,心里,百感交集。
我想,方琢之,你终于,可以安息了。
你和你哥,都以自己的方式,成了英雄。
一个,是见义勇为的英雄。
一个,是燃烧自己,照亮别人的英雄。
你们的生命,虽然短暂,但却,绽放出了,最璀璨的光芒。
28
处理完方琢之的后事,我的心里,像是彻底放下了一块巨石。
过去的所有恩怨,纠葛,都随着他的离去,烟消云散。
我的人生,也终于,迎来了一个,真正意义上的,大和解。
我和我自己的和解。
我和过去的和解。
我和这个世界的和解。
我开始更加珍惜,眼前的每一天,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我把更多的时间,用来陪伴我的家人。
我和季阳,一起,走遍了祖国的大好河山。
我们去西藏,看布达拉宫的日出。
我们去新疆,看喀纳斯湖的秋色。
我们去云南,看苍山洱海的风花雪月。
我们手牵着手,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,把年轻时错过的风景,都一一补了回来。
我们的感情,在旅途中,变得更加深厚。
我们是彼此的拐杖,是彼此的风景,更是彼此,生命中最温暖的依靠。
卫岚,也终于,在五十多岁的年纪,找到了她的归宿。
对方,是一个和她一样,事业有成,但感情经历坎坷的离异男人。
他们没有办婚礼,只是领了证,然后,一起去环游世界了。
她会定期,从世界各地,给我寄来明信片。
明信片上,是她和她爱人,幸福的笑脸。
她说:“苏磬,我终于相信了。幸福,也许会迟到,但永远不会缺席。”
我看着她的照片,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。
这个为我,为别人,战斗了一辈子的女人,终于,也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,避风港。
李晓燕,也渐渐地,融入了我们这个大家庭。
她把她的公司,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。
自己则当起了全职奶奶,每天最大的乐趣,就是研究各种育儿知识,和我们分享。
她的话,不多,但总是,能说到点子上。
她对安安的爱,对小外孙的爱,都是发自内心的,不掺任何杂质。
我看着她,有时候会想。
如果,她当年,没有走上那条歧途。
如果,她和方砺石,真的能走到一起。
他们,会不会,也是一对,幸福的伴侣?
可惜,人生没有如果。
我们每个人,都要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,走到最后。
好在,她最终,还是找到了她的救赎。
在爱里,在亲情里,在对下一代的付出里。
砺石基金会,也在新一代管理者的带领下,发展得越来越好。
他们运用了更多新的技术和理念,让公益,变得更高效,更透明。
每年,我都会以创始人的身份,去参加基金会的年会。
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,看着一个个被帮助过的英雄,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。
我都会感到,无比的欣慰和自豪。
我想,方砺石在天有灵,看到这一切,也一定会感到欣慰吧。
他的生命,虽然短暂。
但他的精神,却以另一种方式,得到了永生。
在我七十岁生日那天,孩子们为我,举办了一个盛大的生日宴。
亲朋好友,都来了。
我的小孙子,也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少年。
他亲手,为我画了一幅画,作为生日礼物。
画上,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,坐在一片向日葵花海里,笑得灿烂而慈祥。
画的旁边,写着一行字。
“祝我最爱的奶奶,生日快乐,永远像向日葵一样,温暖,明亮。”
我看着那幅画,看着我的家人,我的朋友。
看着他们脸上,幸福的笑容。
我感觉,我这一生,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。
我经历过,最深的黑暗。
也拥抱过,最暖的阳光。
我失去过,也得到过。
我恨过,也爱过。
我的人生,虽然,充满了坎坷和波折。
但最终,我还是,活成了,我自己最喜欢的样子。
如果,人生是一场修行。
我想,我已经,修得圆满了。
29
七十五岁那年,季阳走了。
他是在一个午后,坐在我身边,听我念诗的时候,安详地闭上眼睛的。
走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微笑。
医生说,是心力衰竭,没有任何痛苦。
他的离去,像抽走了我生命中,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我感觉,我的世界,瞬间,就坍塌了。
我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我只是,一个人,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,握着他渐渐冰冷的手,坐了一整夜。
我回忆着,我们在一起的,点点滴滴。
从相识,到相知,到相爱,再到相守。
这几十年,他给了我,一个女人,所能想象到的,所有的爱和尊重。
他是我生命中的光,是我的铠甲,也是我的软肋。
现在,我的光,熄灭了。
我的世界,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安安和孩子们,都很担心我。
他们怕我想不开,寸步不离地守着我。
卫岚也从国外赶了回来,陪在我身边。
“苏磬,你哭出来吧。哭出来,会好受一点。”
她抱着我,心疼地说。
我摇了摇头。
我不是不想哭,而是,哭不出来。
心,已经痛到麻木了。
在整理季阳的遗物时,我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。
我找到了钥匙,打开了它。
里面,是厚厚的一沓信。
每一封信的开头,都写着,“吾妻苏磬亲启”。
落款,都是,“爱你的,季阳”。
日期,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年开始,一直到他去世的前一天。
原来,这个傻瓜,从我们在一起开始,就每天,给我写一封信。
他记录下我们生活的点滴,记录下他对我的爱,记录下他对未来的期许。
他说,他怕自己有一天,会老到,记不清这些美好的回忆。
所以,他要把它们,都写下来。
我一封一封地读着。
读着我们第一次约会,他紧张到,打翻了咖啡。
读着我们第一次旅行,我在他肩头,沉沉睡去。
读着安安出生时,他激动到,语无伦次。
读着他,如何为我,偷偷地准备生日惊喜。
读着他,如何在我,最低落的时候,鼓励我,支持我。
那些被我忽略的,或者已经淡忘的细节,在他的笔下,都变得那么清晰,那么温暖。
我仿佛,又重新,和他,爱了一遍。
我看到了最后一封信。
是他去世前一天写的。
“吾妻苏磬:
今天,阳光很好。你坐在窗边,给我念诗。阳光洒在你的白发上,像镀了一层金光。你还是那么美,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。
我感觉,我有些累了。眼皮,越来越重。
我可能,要先走一步了。
不要难过。
人生,本就是一场,不断相遇,又不断告别的旅程。
能与你,相伴走过这一程,是我此生,最大的幸运。
我会在另一个世界,等着你。
在那里,我会为你,种上一片,你最喜欢的,向日葵花海。
你要,好好地,替我,看着这个世界。
替我,看着我们的女儿,我们的孙子。
替我,把我们未完成的旅行,走完。
然后,带着你的故事,来找我。
我等着你。
永远,爱你的,季阳。”
读完这封信,我再也,抑制不住。
我抱着那些信,放声大哭。
像一个,失去了心爱玩具的,孩子。
我把积压了多日的,所有的悲伤,思念,和不舍,都哭了出去。
哭过之后,我擦干眼泪,站了起来。
季阳说得对。
我不能倒下。
我要,好好地,替他,看着这个世界。
我要,带着我们的爱,继续,走下去。
我把季阳的骨灰,和我父母的,安放在了一起。
我告诉他,不要怕孤单。
我们一家人,很快,就会在另一个世界,团聚。
我重新,拿起了画笔。
我开始,画向日葵。
各种各样的,向日葵。
在阳光下的,在风雨中的,在废墟上,顽强生长的。
每一幅画,都充满了,对生命的,无限热爱。
我把这些画,办成了一个画展。
画展的名字,叫“等待”。
我把画展所得的,全部收入,都捐给了,砺石基金会。
我希望,我们的爱,能以另一种方式,去温暖,更多的人。
30
八十岁那年,我的身体,也越来越差了。
我知道,我离去见季阳的日子,不远了。
我把孩子们,都叫到了身边。
安安,林希,还有我那已经长成一个英俊青年的孙子。
我看着他们,脸上,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我这一生,虽然,充满了坎坷。
但能有他们,陪在我的身边,我已经,别无所求。
“安安。”
我拉着女儿的手,声音,有些虚弱。
“妈妈要走了。不要难过。”
“妈妈这一生,很满足,很幸福。”
“你要,和林希,好好地,过日子。把我们的家,经营好。”
“也要,把砺石基金会,继续,做下去。把善良,传递下去。”
安安哭着,点了点头。
我又看向李晓燕。
她也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
这些年,她一直,像亲姐妹一样,照顾我。
“晓燕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谢谢你。也,原谅我。”
“我们之间的恩怨,早就,一笔勾销了。”
“下辈子,如果,还能遇见。希望我们,能做一对,真正的好姐妹。”
李晓燕哭得,泣不成声。
最后,我看向卫岚。
我一辈子的,挚友。
她也老了,但眼神,依然,像年轻时一样,明亮,坚定。
“岚岚。”
我笑着,看着她。
“下辈子,我还要,和你做闺蜜。”
“你可不许,嫌我麻烦。”
“不嫌。”
卫岚握着我的手,泪流满面。
“下辈子,下下辈子,我都给你,当律师,当保镖,当垃圾桶。”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我感觉,眼皮,越来越重。
我看到了,一片金色的,向日葵花海。
花海的那头,站着一个人。
是季阳。
他还是那么,温文尔雅,笑得,一脸温柔。
他向我,伸出了手。
在他的身后,我还看到了,我的父母,方砺石,甚至,还有方琢之。
他们,都在对我,微笑。
我感觉,我的身体,变得,越来越轻。
我向着那片光,飞了过去。
我听到了,安安的哭声,卫岚的呼喊。
我对他们,挥了挥手。
别哭。
我只是,去赴一场,等待已久的,约会。
……
苏磬女士,于八十岁高龄,在家中,安详去世。
她的一生,是一个传奇。
她创办的“砺石见义勇为基金会”,至今,仍在为社会,传递着光和热。
她留下的画作,“重生”与“等待”系列,被誉为,二十一世纪,最具生命力的艺术品。
但对她的家人和朋友来说。
她只是一个,温暖,善良,坚韧的,普通女人。
她用她的一生,诠释了,什么叫,向死而生。
也用她的一生,告诉我们。
无论,生活,给了我们,多么不堪的开始。
我们,都有能力,把它,活成一个,繁花似锦的,结局。